温热的豆浆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她三口两口就喝光了,连碗底的渣都舔得干干净净。
刚放下碗,身后突然窜出个黑影。她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布包就被猛地拽走——那里面装着剩下的几块银元,是母亲拼了命塞给她的保命钱。
“我的钱!”沈清梨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抓住那人的胳膊。是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少年,头发纠结得像团乱草,脸上糊着泥,眼里却闪着饿狼般的光。他见沈清梨不肯撒手,竟张开嘴狠狠咬在她手腕上。
“啊!”钻心的疼让她松了手,少年抱着布包钻进旁边的窄巷,转眼就没了踪影。沈清梨追了几步,却被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手心被磨出几道血口子,渗出来的血珠混着尘土,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趴在地上,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那不是钱,是母亲塞包时红透的眼眶,是父亲被推倒时后脑勺的血,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周围渐渐围拢了几个路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却没人肯上前扶一把。卖豆浆的老头啐了口唾沫,骂道:“丧门星,刚在这儿喝完豆浆就招贼,晦气死了!”说着便收拾摊子,推着车匆匆走了。
沈清梨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手腕上的牙印深可见肉,火辣辣地疼。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抬不起来。
胡同里的风卷起尘土,迷得她睁不开眼,她突然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这是父亲死后,她第一次敢这样哭出声。
哭声里裹着恐惧、绝望,还有对这世道的恨,却很快被风吹散在嘈杂的街面,连一丝回响都没留下。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沈清梨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她白天在胡同里穿梭,逢人就问“如意胡同怎么走”,得到的大多是冷漠的摇头,或是不耐烦的驱赶。
有次她拦住个穿长衫的先生,对方打量她半天,突然压低声音说:“姑娘,这时候还敢找人?如意胡同上周被兵痞抄了,好多人家都跑了,你别往那儿去,当心被抓去顶数。”
她心里一紧,却不肯放弃。李世伯是父亲最好的朋友,当年父亲借给他三百块银元周转,才让他保住了药铺。母亲说过,“李世伯是重情义的人,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一定会帮你”。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不能断。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腕发炎了,红肿的伤口上结了层黑痂,一碰就疼得钻心。脸上被风吹得起了皴,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珠。
第五天傍晚,她在一条胡同口看到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如意胡同”。那一刻,她几乎以为是幻觉,揉了揉眼睛,又凑上去摸了摸——木头的纹路硌得指尖生疼,是真的。
她踉跄着往里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胡同两侧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好几户人家的门都敞着,地上扔着破碗和烂衣服,像是被洗劫过。
走到尽头,果然有个院门,门楣上模糊能看出“三号”的刻痕,却被人用枪托砸得稀烂,门板斜斜地挂着。
她扶着门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轻轻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她又用力敲了敲,过了半晌,门才开了条缝,探出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脑袋,手里还攥着根烧火棍,像是在防备什么。
“你找谁?”老妇人的声音透着警惕。
“请问...这里是李世伯家吗?我是沈敬之的女儿,沈清梨。”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老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皱起眉:“你说的是李掌柜?早搬走了。”
沈清梨的心猛地一沉:“搬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您知道他搬去哪儿了吗?”
“上个月就走了,”老妇人往巷口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是‘中央军’要征粮,每家摊派的数比一年的收成还多,李掌柜怕被抓去当‘通匪’的靶子,带着全家往乡下跑了。具体去哪儿,谁也不知道。”
“不可能...不可能的...”沈清梨摇着头,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她想起这几天吃的苦、受的罪——原来这一切,都是徒劳。
老妇人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姑娘,世道乱,别在这儿耗着了。听说城里要抓人去充军,你赶紧找个地方躲躲吧。”说完便“砰”地关上了门。
门板上的漆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沈清梨的头发上、肩上。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父亲没了,母亲被抢走了,钱没了,唯一的指望也没了。这偌大的江浦,竟没有她容身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脚下像踩着云,浑身轻飘飘的,又重得像坠着铅。街面上的人来人往在她眼里变成模糊的影子,叫卖声、车马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天色渐渐暗了,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她的脚边。她觉得越来越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打颤,却连抬手裹紧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开始发黑,父母的脸在昏暗中渐渐清晰,母亲笑着朝她伸手,说“不怕...娘...在这儿”,父亲站在母亲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根桑木扁担,脊梁挺得笔直。
“爹...娘...”她喃喃地念着,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原来人死的时候,真的会看见最亲的人。
她的头一点点垂下去,靠在膝盖上。胡同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摇曳的树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有路过的挑夫看见她,摇了摇头,叹着气走开了——这年头,倒在街头的人,实在太多了。
夜彻底深了,月亮被乌云遮住,连一丝光都不肯透出来。沈清梨蜷缩在树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苦难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