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钮大难不死,前朝后宫明面上都说大阿哥福泽绵长。礼物是一样一样往坤宁宫里送。
孟古青可太知道出水痘是奶娃子必须要经历的事儿,所以牛钮能闯过去,她当然不会觉得是一件大事。不过,后宫中的女人们如此殷勤,她就觉得不是一件小事了。
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的一件又一件价值千金的宝贝,孟古青只诧异着问天冬:“你说,她们图什么?”
天冬从她自己认知的角度给出了解释:“还是想巴结着主子吧,毕竟这宫里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你看我长得像是谁能巴结得上的样子么?”孟古青闲坐在榻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主子您是什么样的人,奴才清楚,可她们不清楚啊。”天冬给孟古青手边的茶盏里添了些茶:“她们越是不清楚,就越想搞清楚,越想搞清楚,就越希望能往您身边凑。奴才觉着,大体是这个样子吧?”
孟古青上上下下打量着天冬,笑道:“不错嘛,分析得还挺透彻。”
天冬腼腆地笑了笑:“奴才也是跟着主子时间长了,学了点儿皮毛。”
孟古青又去看那些礼物,跟着吩咐天冬:“造个小册子出来,把这些东西都给我表哥送过去。”
“哈?”孟古青这样吩咐,是天冬不曾想到的,“都给皇上爷送去?”
“是啊。”孟古青仍旧微笑着:“这花花绿绿的,牛钮是必然用不上的。但是送到表哥那儿,也许大概就不止是当做摆设用了。”
天冬还是有些丈二和尚,不过她早就习惯了对主子的命令言听计从,便点了头道:“主子说什么,奴才就做什么。左右,主子还从来没做过什么不当的决断。”
“我只是凭本能行事罢了。”孟古青说得很轻松,“如今,前朝可正是用银子的时候,她们这些东西,归置归置,总也能抵上一两门大炮吧。我若是就这么代牛钮收下了,倒是显得我有多爱钱似的。”
“主子才不爱钱财呢。”天冬说起这个来,那她可是一丝一毫犹豫也无,“何况,凭主子的聪明才智,想挣银子,也不要太容易。”
孟古青听得不要太舒坦:“这话你算是说到了点子上,咱们坤宁宫想要银子,可不要太容易。”
“那奴才这就去登记造册,然后让小六子把这些东西都给皇上爷送去。”
孟古青这一举动自然又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浪花出来。
就说福临这边,他一来是没想到,他后宫里的女人们竟然都还是带了不少宝贝进宫的,真是不可小觑。这二来么,看来他后宫女人们背后站着的家族,还有不少宝贝可挖啊,这将来,或者说不久的将来,朝廷需要银子的时候,多少还能多个来处。
当然,前朝那帮人精们对于后宫中女儿的做法,其实是哭笑不得的……他们可不要太懂钱财不可露白的道理,只可惜啊……所以,后来的好长一段日子,他们都在夹着尾巴做人,生怕皇上的那双眼睛盯到自己身上来。
至于做出这事儿的孟古青么,她当然首先不觉得她这事儿做得有错,但是她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框在格子里的大好事儿。
于是,被孝庄召见,当然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儿了。
慈宁宫中,苏茉儿打孟古青进暖阁起,就不停给她使眼色,孟古青当然要接收下苏茉儿的好意,她让天冬打开带来的食盒,而后亲自端出来摆在里面的盘子。
“姑姑,烤包子,您是不是很久没吃过了?”孟古青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苏茉儿也在一旁敲边鼓:“娘娘这包子是新烤出来的吧?喷香扑鼻啊。”
孝庄瞪了苏茉儿一眼:“你别帮衬着她,她这个胆大的,还需要你帮衬?”
“姑姑,侄女儿也没做什么坏事嘛。”孟古青在孝庄对面坐下,握起筷子,给孝庄夹了个烤包子:“羊腿肉的,还是父汗从科尔沁带来的羊腿呢。”
“先放下。”孝庄还是板着那张脸:“孟古青啊,让你消停消停,很困难?”
孟古青难得在孝庄这儿装了回傻:“姑姑是说什么?近来侄女儿始终守着规矩啊。”
“你是守着规矩。”孝庄气儿不打一处来:“后宫送给牛钮的那些东西,你要给福临,可以。坤宁宫关起门来,你怎么给不行?偏要叫几个小太监抬到乾清宫去?这么正大光明的,可显得你这个皇后一点儿不藏私啊?”
孟古青笑了笑:“姑姑这话,说得也不错,我是不藏私啊。”
孝庄真是服了孟古青这个态度:“前朝那些老大臣,总也是要脸面的。你让他们面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总有那些小肚鸡肠的要记住你孟古青的名字,将来指不定会想什么法子给你下个绊脚石。”
“姑姑,我若说我不怕,你信么?”孟古青笑得坦然,眼中也未夹杂着丝毫复杂的情绪。
孝庄叹道:“你啊,还是太过年轻。牛钮总要长大,总要站到朝堂上和那些大臣们共事的。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大度。”
孟古青也知道孝庄这话不无道理,不过,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她还是个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后悔的性子,于是便笑道:“姑姑,左右事情都发生了,就这样吧,你也别气了,打不了下一次我收敛着些。”
“还有下一次?”孝庄狠狠瞪了孟古青一眼。
孟古青在苏茉儿的示意下,一边递给孝庄筷子,一边回道:“侄女知错了,不会有下次。”当然她心里想的事,这事儿当然不会再发生,所以也不会有下次了。
孝庄轻叹,总算握起筷子,夹了一只烤包子,浅尝一口,不禁点头。
孟古青即刻换了话头:“姑姑,我的手艺还成?”
“若说这手艺么…”孝庄有意顿了顿,“的确还算不错。”
“那当然。”孟古青自诩在这么多次的重启中,她进步最大的就属厨艺了。毕竟那些务必要完成的任务究竟能不能完成,什么时候能完成,都是未知数,厨艺的长进可是能好生安抚她多少有些烦闷的心。
瞧着孟古青那自豪的模样,孝庄看向苏茉儿,道:“你瞧瞧她,哪儿有一点儿做皇后的样子。”
苏茉儿依旧站在孟古青这头,道:“这不是在咱们慈宁宫么,若是在外头,皇后娘娘的派头还是十足的。”
“你有么?”孝庄回看向孟古青,表现出自己的怀疑,“我看你可不像是有什么派头的。”
“姑姑不是也没什么派头么。宫里的人可都说,姑姑素来待人和善,最是讨厌那些仗着自己有些权势,就装腔作势的人了。”孟古青一边把自己摘出来,一边给孝庄戴上一顶高帽子。
孝庄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明知道我说的派头不是指这个派头,你啊,就和福临一起来气我吧!”
孟古青继续火上浇油:“谁不知道姑姑你心胸宽广,宽容大度呢!才不会为这一点点子小事儿生气。”
应对完了孝庄,孟古青原想回坤宁宫好好歇歇。毕竟孝庄和福临还不太一样,在福临面前,她一时不察说错了话,胡乱瞎说两句也能圆上,可孝庄太精明了,所以她在坤宁宫里,始终是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的,就显得很累。
可她回到坤宁宫,原本属于她的卧榻上,福临正端坐着,手里握着她常看的那本书。
孟古青有些好奇:“表哥你这个时辰不该在批奏本么?怎么有时间跑到我这儿来了?”
福临笑道:“你办了件大好事,特来嘉奖啊。”
孟古青真是满头黑线,心想这一对母子,一个说她做出格了,一个说她办了件大好事,真的是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想法,也太天差地别了。
福临见孟古青不说话,起身走到孟古青身前,笑问:“方才去给额娘请安了?”
孟古青回过神来,微微撅了撅嘴:“那哪儿是请安啊?分明是受训去了。”
“受训?”福临略一思忖,就知道孟古青为什么要说自己在受训了,脸上笑容不减,又道:“额娘在那个位子上面儿,总不能不拿点儿态度出来,你也要理解额娘。”
孟古青狠狠瞪了福临一眼,道:“你和姑姑,一个唱红脸儿,一个唱白脸儿,也是我非惹这场麻烦,人家送了继续过来,我大大方方收下不是很好么,非闹这么一出,里外不是人。”
福临握住孟古青的肩膀,瞧着她的眼睛,道:“谁说你里外不是人了?朕来夸你,额娘虽然表面儿上不得不责备你,心里也在为你叫好,朕可以向你保证。”
“是么?”虽然孟古青也知道,福临这说法多半是真的,不过她终究还是觉得不太舒坦。
“当然是。”福临把手上的那卷书扔给吴良辅,拉着孟古青的手便往坤宁宫外面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心情不好去跑跑马,跑完了马,心情就好了。”
福临这套说法是有科学依据的,运动能产生多巴胺,多巴胺可以使人心情愉悦,所以跑马可以让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当然,孟古青本身也十分喜欢跑马,这也算在原因之一。
紫禁城里的跑马场和南郊的比起来自然要小很多,孟古青近来身子又大好了,跑了很多圈儿,跑到浑身上下都大汗淋漓,孟古青才慢下马速,下马的时候还意犹未尽。
福临是个绝佳的伴侣,孟古青跑了多久,他也就跟着跑了多久,孟古青大汗淋漓,他也跟着大汗淋漓,孟古青跃身下马,福临也跟着跃身下马,接着两个人对视,朗声笑了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爽。”福临让吴良辅将两匹马牵走,他和孟古青比肩走在跑马场上。
孟古青点了头:“跑马真的是一件让人很快乐的事儿。”
“所以那些不高兴的事就让他们留在过去。”福临望着远处碧蓝的天空,“每天都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全都记在心里,不难受么?”
“是难受啊。”孟古青舒展了一下肩膀,扬起头,几乎和福临同样的动作瞧着碧蓝的天空,“可即便不记在心里,终归发生过,发生过的事就会留有痕迹,一旦留有痕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冒出来,刺那么一下子。”
福临听着孟古青这话,转头瞧着孟古青的侧脸,问道:“我能问一下,你心里都留有什么痕迹么?”
孟古青原本微张的樱唇轻轻抿了起来,她沉默了半晌,终究轻松一笑:“表哥,那些痕迹也只是痕迹,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消失的。我相信,一定会消失的。”
福临情不自禁揽住孟古青的肩膀,他总觉得孟古青说的那些痕迹和他有关,可他又不知道这些感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孟古青朝福临笑了笑:“表哥,我没事。就算有事,也不是和现在的你之间的事。”
孟古青这话有些怪,福临当然听得出她话中的那些怪异,不过,他不在乎。“不论你心里有什么痕迹,都会慢慢消失,表哥向你保证。”
孟古青轻靠进福临怀中,微笑着:“是啊,都会慢慢消失,也许有一天,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快乐的事儿还是要记得的。”福临扬起手臂,右手食指微弯,轻弹了一下孟古青的脑门儿,“都忘了,不是坏了。”
“是啊,都忘了可就坏了。”孟古青微笑,跟着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疼啊,用那么大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