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徐轻幽出嫁本还有两月有余,可这日子像是被谁攥在手里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徐矝悠几乎天天都领着妹妹往城外的马场跑,清晨的露水压弯了新草,马蹄踏上去溅起细碎的水珠,沾在徐轻幽的裙摆上,像缀了串透明的珠子。
起初她连马缰都抓不稳,骑在那匹性子温顺的白马上,身子晃得像风中的柳叶,好几次都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全靠徐矝悠眼疾手快地拽住马缰。
如今一个月练下来,竟也摸到了些精髓,能策马跑上半圈,风掀起她的鬓发,脸上的红晕不再是初见时的羞怯,而是带着几分畅快的薄红,连眼神都亮了许多,像被阳光晒透的湖水。
“不错啊,” 徐矝悠勒住自己的黑马,看着妹妹从白马上跳下来,靴底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响,动作虽还有些笨拙,膝盖弯时带着点不稳,却比初见时利落多了,“再练阵子,说不定能赶上阿娘年轻时的风采。想当年阿娘在草原上,可是能追着野兔跑的。”
徐轻幽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手腕上被马缰磨出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条细细的红丝带。
她皮肤本就娇嫩,经不起这般折腾,几日下来,手心手背都是细密的小口子,有些还结了浅褐色的痂。
徐矝悠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傍晚从马场回来时,特意绕到街角的药铺。
药铺掌柜的正收拾着药材,见他进来,熟络地打招呼:“徐公子又来了?还是要上次那种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嗯,” 徐矝悠点头,目光扫过柜台上的药罐,“要最好的那种,对细嫩皮肤没刺激的。”
他想着妹妹那双手,平日里连针都很少扎,如今却添了这么多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下。
掌柜的麻利地包好药膏,油纸发出 “沙沙” 的声响:“放心吧,这可是用珍珠粉调的,不仅能收口,还能去疤呢。”
夜色刚漫过屋檐,天边还留着点昏黄的光,徐矝悠攥着油纸包快步走进听雪阁,门帘上的流苏扫过他的肩头。
刚掀开门帘就愣住了 —— 徐父徐母竟都坐在屋里,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却烘不热满室的沉寂,空气里像凝着层冰。
“怎么了这是?” 他把药膏往桌上一放,油纸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他笑着走上前,眼角的笑意却在看清爹娘脸色时淡了些,“都聚在妹妹这儿谈心,也不叫上我。”
他伸手想去揉妹妹的头发,却见徐轻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恬静,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排斥,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含着极大的委屈。
徐母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化不开的疲惫,像是一夜没睡,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屋里荡开,带着回音:“那太子前日去了趟早朝,没撑到散朝就吐血了,染红了半幅朝服,听说当时殿里都乱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尾音带着点发颤,“皇帝下了口谕,让你阿爹尽快把轻幽嫁过去,说是……冲喜。”
“冲喜?” 徐矝悠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里的光却灭了,那两个字像冰锥似的扎进心里,冻得他指尖发麻,“他们是疯了吗?这时候嫁过去,不是把妹妹往火坑里推?”
他猛地转头看向父亲,脖颈上的青筋跳了跳,“爹,聘礼早就送来了,府里西厢房堆得满满当当的,怎么还要提前?这婚约说改就改,把我们徐家当什么了?”
徐千涯坐在椅上,手里的茶盏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
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背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圣意已决,昨日宫里的王公公亲自来传的话,脸拉得老长,说是下月初就得成婚,比原计划整整提前了一个多月。”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文人的风骨在皇权面前,碎得像满地的瓷片,“那些聘礼……本就是放在府里的,如今不过是把日子往前挪了挪。”
“我不嫁!” 徐轻幽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眼里蓄满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我才不要嫁给他!什么冲喜,分明就是让我去陪葬!”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语气里满是排斥与抗拒,“那太子病成那样,我嫁过去能有什么好结果?我不嫁,死也不嫁!”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徐矝悠看着妹妹激动的模样,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妹妹心里有多苦,这份突如其来的提前婚约,对她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他想起妹妹在马场练习时的畅快,那时的她眼里有光,而现在,那光被这该死的婚约浇灭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腹深深嵌进掌心,那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桌上的药膏罐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兄妹俩的无奈。
夜深人静,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咚 —— 咚 ——” 两声,沉闷地敲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听雪阁里的炭火烧得慢了些,火星偶尔 “噼啪” 一声爆开,暖意渐渐淡了,只剩下烛火在窗缝钻进来的风里轻轻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晃得支离破碎,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开的画。
徐父看着女儿泪流满面、满脸抗拒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想说些什么来安慰,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叹。
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屋里盘旋,带着说不尽的无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上的褶皱,那褶皱深得像是刻上去的,里面仿佛藏着卸不掉的重担。
“轻幽,爹知道你委屈,”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疲惫,“可圣旨在前,咱们徐家实在没有反抗的余地。你……多保重吧。”
说完,他不再看女儿,转身一步步走出听雪阁,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 “吱呀” 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全家人的心上。
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透着一股无力的苍凉,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回头,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