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提前的婚期还有三日。
这三日前的那段时间,徐矝悠几乎日日陪着妹妹泡在马场,清晨的露水沾湿了靴底,踩在草地上能留下浅浅的脚印,走一步带起一串湿痕;傍晚的晚风刮红了脸颊,像抹了层劣质的胭脂,连耳根都透着热意。
可两人谁都没提婚嫁的事,马背上的颠簸成了最好的沉默,马鞭扬起时带起的风声掩盖了所有想说的话,仿佛只要马鞭挥得够快,就能把那道催命符甩在身后,让时间停留在这片刻的自由里,不用去想三日后的红妆与囚笼。
出嫁前三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出一点鱼肚白,像被人不小心泼了碗米汤,又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马场的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折射着微弱的光,看着像满地碎钻,踩上去能感觉到冰凉的湿意透过薄薄的靴底渗进来。
徐矝悠像往常一样去敲听雪阁的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 “笃笃” 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飞向天际,留下几片飘落的羽毛悠悠打着旋儿。
“轻幽,该去马场了。”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清晨的微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
可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穿过回廊的 “呜呜” 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又像是远处传来的呜咽。
徐矝悠皱了皱眉,眉头拧成个疙瘩,又加重力道敲了敲,指节都有些发麻,门上的漆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了点碎屑:“懒丫头,再不起太阳就要晒屁股了,昨日教你的那个转身动作还没练熟呢,今日可得加练半个时辰。”
依旧是一片死寂,连烛火燃烧的 “噼啪” 声都听不见,整间屋子安静得像座空坟。
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记,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昨日妹妹练马时频频走神的模样此刻在脑海里闪过 —— 她握着马缰的手总是松了又紧,指节泛白又松开,眼神飘向远方的地平线,连马跑过障碍物时都差点反应不及,要不是他及时勒住缰绳,怕是早就摔下去了。
守在门外的丫鬟见他脸色不对,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大少爷……方才……”
徐矝悠没等她说完,一把推开房门,木门 “吱呀” 一声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墙上挂着的字画都晃了晃。
屋内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是被尺子量过一般,连褶皱都压得平平整整;梳妆台的铜镜蒙着层薄尘,显然已经许久没人用过,镜面上还落着根细小的发丝;桌上的胭脂水粉都收进了描金的盒子里,盖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他目光扫过房间,心一点点往下沉,像坠入了冰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直到瞥见桌案上被茶盏压着的信纸,那茶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都干了,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冲过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指尖颤抖着拿起信纸,指腹的温度都没能焐热那冰凉的纸张,墨迹还带着点未干的潮气,沾在指腹上凉凉的,像沾了露水。
信上是妹妹清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熟悉的气息,开头是写给爹娘的话,字里行间满是愧疚 ——“爹娘,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更不能如你们所愿嫁给太子。可那东宫不是女儿的归宿,冲喜更是将女儿往死路上逼……女儿知道此举会连累家里,可女儿实在不敢想象嫁过去的日子,那不是活着,是等死……”
徐矝悠的目光飞快地往下扫,视线都有些模糊,心提到了嗓子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闷得发慌。
直到看到最后一句,那清秀的字迹突然变得欢脱起来,笔画都带着跳跃的弧度,像极了妹妹平日里调皮时的模样,尾端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就让哥哥替我出嫁吧!哥哥扮女装那么好看,定能瞒天过海,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脱身,女儿在外面接应!到时候咱们兄妹俩就去闯江湖,像娘说的那样!”
“这女娃娃!” 徐矝悠捏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青筋都凸了起来,信纸被揉出深深的褶皱,都快被捏碎了,边角硌得手心生疼。
第一反应是拳头硬了,指骨 “咔咔” 作响,恨不得把这跑了的丫头抓回来打一顿屁股,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什么叫祸闯得有多大。
可转念一想,至少她不是被人掳了去,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像石头落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却又很快平息,只是那股火气还在胸腔里翻腾,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像刚跑完几里地。
他攥着信纸转身就往爹娘的院子跑,脚步声踏过廊下的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回响,像打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惊得院子里的几只鸡都扑腾着翅膀乱叫。
刚冲进爹娘的卧房,就见徐父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花白的鬓发被他用发带仔细束起,可手指却微微发颤,系了好几次都没系好,发带在他手里像条不听话的蛇;徐母在一旁给他递着发带,动作从容,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刻。
“爹!娘!你们看这个!” 徐矝悠把信纸拍在桌上,纸张碰撞发出 “啪” 的一声响,惊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徐父拿起信纸,起初还带着疑惑的神情,眉头微蹙,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满脸哑然。
那信纸在他手里轻轻颤抖,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他抬起头,看向徐矝悠,眼神里满是复杂,有无奈,有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个迷路的孩子。
徐母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倒露出几分意料之中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朵盛开的菊花。
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轻轻松松的,壶嘴的茶水稳稳地落入杯中,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丫头,倒是跟我年轻时一个性子,说干就干,半点不拖泥带水,有我当年的风范。”
她呷了口茶,茶水在嘴里漱了漱才咽下,看向徐矝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信都这么写了,你这当哥哥的,总不能看着你妹妹在外漂泊,被人欺负吧?”
徐矝悠看着爹的哑然和娘的轻松,只觉得太阳穴更疼了,像被人用针扎着。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 “咔咔” 的声响,心里那点因为妹妹安全而升起的庆幸,瞬间被 “替嫁” 这两个字冲得烟消云散,连带着那点刚平息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这女娃娃,跑就跑了,还给他留这么个烂摊子!真当东宫是逛庙会,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破碎的画。
可这光亮却驱不散屋里的凝重,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