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成亲只剩两日,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染开一抹淡淡的绯红,像姑娘羞怯时的胭脂,又被晨风吹得晕开,渐渐漫成一片柔和的粉。
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还沾着露水,一粒粒的像碎钻,踩上去凉丝丝的,带着股湿润的泥土气,混着青草被压折的清新味。
徐矝悠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汗珠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滑,流过凸起的锁骨,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快又被风吹得半干。
他正扎着马步,双臂平举,掌心各托着一块青砖,砖面被汗水浸得发亮,呼吸均匀有力,每一次吐纳都带着轻微的 “呼哧” 声,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像座稳健的小山。
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演武场边缘走动。
那身影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女式长袍,领口绣着圈银线,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旁边的细竹簌簌作响。
徐矝悠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记,那要前进的步子瞬间打了个转,脚尖在青石板上蹭出半寸远,差点把马步扎成了趔趄,掌心的青砖晃了晃,差点脱手掉在地上,惊得他急忙收紧指尖,指节都泛了白。
“好小子!” 徐母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从身后传来,她快步向前几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 “沙沙” 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力道之大,捏得他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了,像被铁钳夹住似的,“让你好好练步子,学那深闺女子走路轻手轻脚的,一步三摇带着风,你倒好,跑来演武场这边锻炼,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带把的?这胳膊上的腱子肉,再练下去都要比你妹妹的腰还粗了!”
徐矝悠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想抽回胳膊,可母亲的手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挣不脱。
他急忙辩解,声音都带着点发颤:“娘,我这不是想着……想着多练练力气,到时候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有底气应对啊。再说了,这马步扎得稳,走路才能不晃嘛,您看那些大家闺秀,哪个不是走得稳稳当当的?”
徐母却没听他啰嗦,眼神一扫,像鹰隼似的掠过武器台,落在旁边伫立的长枪上。
那枪杆是上好的梨花木,被人摩挲得光滑发亮,枪头闪着冷冽的寒光,在晨光下泛着慑人的锋芒,枪缨是鲜红的牦牛毛,看着像团燃得正旺的火。
她松开抓着徐矝悠胳膊的手,指尖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几步走到武器台边,一把将长枪抄在手里,枪身与掌心碰撞发出 “咚” 的闷响。
虽是穿着一身宽大的女式长袍,裙摆拖在地上扫起细小的尘土,可她握住枪杆的姿势,手腕翻转间的利落劲,却是一点不减当年,仿佛还是那个纵横江湖的女侠。
“练力气?” 徐母挑眉,眉梢挑得老高,枪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 “笃” 的一声闷响,青石板上顿时留下个浅浅的白痕,周围的露水都被震得跳了起来,“那正好,娘陪你练练。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刚柔并济,别整天就知道硬打硬拼。”
徐矝悠一看这架势,哪还顾得上辩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跑!
他是练武没错,寻常的三五个人近不了身,可在母亲面前,他这点功夫根本不够看,就像雏鸟对上了老鹰。
从小到大,母亲就没少用这杆枪 “调教” 他,那套路又快又狠,专挑他疼又不伤筋动骨的地方打,比如胳膊肘的麻筋、膝盖后的软肉,每次都能让他疼得嗷嗷叫,却又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只能抱着胳膊蹲在地上龇牙。
他脚下一滑,像抹了油似的,身子就想往后蹿,脚尖在地上用力一蹬,带起一串尘土。
可刚迈出一步,母亲的枪就已经拦在了他面前,枪尖离他的鼻尖只有寸许,带着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混着枪杆的木头味,吓得他猛地顿住脚步,冷汗瞬间从额头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锁骨窝里。
“想跑?” 徐母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嘲讽,手腕轻轻一抖,枪杆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似的,枪缨 “唰” 地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点痒意,“你娘我当年在江湖上闯荡的时候,你这点小伎俩还不够看的。别说是你,就是当年那号称‘快手’的神偷,也没从我手里跑掉过。今日不把你那走路的姿势扳过来,我就不姓徐!”
说着,她手腕一翻,枪杆横扫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刮得他脸颊生疼。
徐矝悠急忙矮身躲过,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枪杆擦着他的头顶扫过,带起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都吹得立了起来,像一蓬炸开的茅草。
他知道母亲是真动了气,不敢再藏拙,急忙从地上抄起一把短刀,那刀是他常用的,刀柄缠着防滑的黑布,他握住刀的瞬间,指腹都在发颤,摆出防御的架势,刀尖对着母亲,却抖个不停。
“娘,有话好好说,动手多伤和气啊。” 他一边警惕地盯着母亲手里的枪,眼珠子跟着枪尖转,一边往后退,脚下的步子却不敢乱,生怕被母亲抓住破绽,“您看这大清早的,要是被下人们看到您老揍我,传出去多不好听,再说再过两天我就要成亲了,这要是被人看到身上有伤,像什么样子啊,太子殿下要是问起来,我都没法解释。”
徐母却不管他,枪尖一挑,直刺他的小腹,枪杆在空中划出道银亮的弧线。徐矝悠急忙侧身避开,短刀在他手里翻转,想架住母亲的枪,可刀刚碰到枪杆,就被一股巧劲弹开,震得他虎口发麻。
母亲的枪太快了,像毒蛇吐信,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枪尖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逼得他连连后退,脚后跟都快踩到演武场的边缘了。
没几个回合,他手里的短刀就被母亲一枪挑飞,“哐当” 一声落在地上,在寂静的演武场里格外刺耳,刀身还在地上转了两圈,才不甘心地停住。
徐矝悠看着掉在地上的短刀,心里一沉,像坠了块石头,知道自己这下是跑不掉了。
他索性站直身子,苦着脸说,声音都带着哭腔:“娘,我错了,我真错了,我这就回去练步子还不行吗?您就别打了,我保证,从今天起,我走路都用小碎步,说话都捏着嗓子,绝不敢再耍半点爷们气。再过两天我就要成亲了,这要是被人看到身上有伤,像什么样子啊。”
徐母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像冰霜消融,可手里的枪却没放下,枪尖还对着他的胸口:“知道错了就好。从今日起,每日卯时到巳时,都给我在院子里练步子,手里捧着碗水,走一圈洒出来的水不能超过半碗,要是再敢跑来演武场,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说着,枪尖在他胳膊上轻轻一点,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戳得他胳膊上的肌肉颤了颤。
徐矝悠连忙点头如捣蒜,脑袋点得像拨浪鼓,揉着被母亲捏疼的胳膊,那里已经红了一片,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哪是练步子,分明就是变相的罚站,还得端着碗水,这不是刁难人吗?
可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收起长枪,枪杆在她手里转了个圈,稳稳地扛在肩上,迈着稳健的步子转身离开,那背影虽穿着女式长袍,却透着一股江湖儿女的飒爽,一点也不输男子,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像泼了盆金粉,洒在演武场的青砖上,泛着淡淡的金光,连带着他身上的汗珠都闪着光。
婚前两日的下午,日头正盛,像个烧红的铜盆倒扣在天上,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懒洋洋地打着旋儿,连院子里的石榴花都蔫蔫的,花瓣卷得像被烤过的纸。
徐矝悠在自己房里休憩,身上还穿着件月白色的女式寝衣,领口绣着缠枝莲,银线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袖口宽大得能遮住半只手,布料软乎乎的,裹得他浑身不自在。
许是被母亲耳提面命了一上午的深闺礼仪,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梦里还在练习小碎步,手里端着的水晃啊晃,眼看就要洒出来,急得他额头直冒汗。
“大少爷,醒醒。” 丫鬟春桃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怕惊了沉睡的蝴蝶,“宫里的嬷嬷来了,夫人让您赶紧起身梳妆。”
徐矝悠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脑子里还懵懵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宫里的嬷嬷” 指的是什么。
他 “腾” 地坐起身,寝衣的裙摆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 那是母亲特意让他抹了香膏的,说是能让皮肤看着更细嫩,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抹了层油脂。
“来了?这么快?” 他抓着被子的手都在发颤,指节泛白,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发疼。
春桃已经捧着梳妆匣候在一旁,紫檀木的匣子上雕着百子图,里面的珠钗首饰叮当作响,像串被打翻的风铃。
“嬷嬷刚到正厅,夫人和老爷正陪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给徐矝悠披上衣衫,动作麻利,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吓得赶紧缩了回去,“夫人特意吩咐了,让您穿那件水绿色的襦裙,说是看着温婉,衬得您肤色白。”
徐矝悠任由春桃给他穿戴,手指僵硬得像木头,连抬胳膊都觉得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