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天地的流程冗长而繁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皮影戏。

徐矝悠被喜娘和元逾白的侍从左右牵引着，机械地弯腰、起身，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木偶。

红盖头下的视野始终是片晃动的暗红，礼官的唱喏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

像闷雷在头顶炸响，宾客的道贺声、酒杯碰撞的脆响像潮水般涌来，又隔着一层厚厚的红绸，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层水听声音。

拜完天地，便是面见皇帝与皇后。

御座上的明黄色龙袍在烛火下泛着刺眼的光，金线绣的龙纹张牙舞爪，仿佛要从衣料上扑下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皇后凤冠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阴影，落在他脚边的红毡上，像撒了把碎银。

徐矝悠依着喜娘事先教的规矩，屈膝行礼，膝盖碰到冰凉的金砖地时，他打了个寒颤，动作僵硬得像块木头。

“徐氏女，贤良淑德，今嫁于太子，当恪守妇道，辅佐太子，以安家国。”

皇后的声音带着威仪，落在他头顶，像块沉甸甸的牌匾，压得他脊梁骨都快弯了。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嘴唇翕动，含糊地应了声 “是”，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掌心被元逾白攥得更紧了，那带着轻薄茧子的触感像道烙铁，烫得他皮肤发麻，时刻提醒着他身处的境地 —— 他不是在演戏，是真的把自己卖进了东宫。

皇帝只是淡淡地 “嗯” 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时，带着审视的意味，像鹰隼盯着猎物，让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把中衣都浸湿了一小块。

好不容易挨过所有礼节，喜娘终于松了手，换了两个面生的宫女扶着他。

宫女的指甲涂着凤仙花汁，红得发亮，扶着他胳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股不容挣脱的劲儿。

“小姐，咱们回新房去咯。” 宫女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尾音甜得发腻，扶着他的手臂却用了几分力气，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指腹都陷进了他的皮肉里。

从大殿到新房的路比来时更长，红毡一路铺过去，像条没有尽头的红毯，被宫灯照得泛着暖光，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熏香，混着远处宴席上的酒气。

沿途的宫灯亮了起来，一盏盏连成串，暖黄的光晕透过红盖头，在眼前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斑，像打翻了的蜜罐。

偶尔有宫人路过，低着头行礼，脚步声轻得像猫爪落地，裙角扫过地面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却依旧让他神经紧绷，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元逾白轮椅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 的，不疾不徐，像在跟随着他的脚步，不远不近，像条甩不掉的影子。

那声音像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后背，让他连喘气都觉得不自在。

这家伙怎么也跟来了？不是说太子行动不便，礼毕后便会歇在偏殿吗？

徐矝悠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大红的裙摆扫过地面的红毡，发出 “窸窣” 的声响，像春蚕在啃桑叶。

扶着他的宫女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胳膊：“小姐，慢点走，当心脚下，这红毡滑。”

他只能悻悻地放慢速度，心里把元逾白又骂了千百遍。

这家伙定是故意的，看他不顺眼，想在洞房里继续捉弄他，说不定还等着看他出丑。

终于到了新房门口，朱漆大门上贴着的 “囍” 字足有半人高，金粉在宫灯的映照下闪着光，门檐下的流苏随风轻摆，打在门框上发出 “啪嗒啪嗒” 的声响。

宫女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是芙蓉糕的清甜味混着熏香的暖，像只无形的手，勾得他空了一上午的肚子顿时 “咕噜” 叫了起来，声音响亮得连宫女都听见了，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小姐，您先在这儿歇着，太子殿下稍后就到。”

喜娘笑眯眯地说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塞给一个守在房里的小丫鬟一个红包，红包的边角露出点银角子，“好生伺候着太子妃，有你的好处。”

门被轻轻带上，“吱呀” 一声，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徐矝悠被扶到床边坐下，锦被上的龙凤呈祥图案绣得太密，硌得他屁股发麻，像坐在一堆小石子上。

他迫不及待地想掀开盖头，看看这新房到底长什么样，更想赶紧找点东西填肚子，那股甜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可那红盖头系得死紧，绳结打得是同心结，他摸索了半天，手指在光滑的红绸上打滑，也没找到解绳的地方。

“那个……” 他转向一旁的小丫鬟，声音带着点不自在，像做错事的孩子，“能帮我把盖头掀开吗？这东西压得我脖子疼。”

小丫鬟愣了一下，圆圆的脸蛋涨得通红，随即福了福身，脸红红地应道：“回……回太子妃，按规矩，得等太子殿下亲自来掀，这是……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徐矝悠的嘴角抽了抽，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像被点燃的引线。

这皇家的规矩怎么这么多？连掀个盖头都要等那个恶劣的家伙！他闷闷地坐回床上，红盖头下的黑暗让他有些发慌，像被关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只能竖起耳朵听着房里的动静。

桌上的自鸣钟 “滴答滴答” 地走着，声音清脆，像在数着他等待的时间，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尖上。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宾客的笑语声，衬得这新房愈发安静，连烛火跳动的 “噼啪” 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摸了摸肚子，想起阿娘说的糕点，眼睛亮了亮，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试探着问小丫鬟：“桌上……是不是有吃的？”

小丫鬟连忙点头，声音细细的：“回太子妃，有芙蓉糕、桂花酥，还有糖蒸酥酪，都是御膳房按您的口味备的，说您爱吃甜的。”

徐矝悠的口水差点流下来，舌根都发甜了，可盖头挡着，他根本看不见那些糕点在哪儿，更别说拿到了，眼前只有一片无尽的暗红。

“那……能帮我拿一块吗？我有点饿，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小丫鬟的脸更红了，头低得快碰到胸口，支支吾吾地说：“这……这也得等太子殿下……殿下掀了盖头，才能一起用……”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徐矝悠无奈地只能打断她，但心里早把元逾白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等这家伙来了，他一定要先抢块糕点塞进嘴里，管他什么规矩，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然后再跟他算账，问问他上午为什么要笑他！

他靠在床柱上，红盖头的重量压得脖子发酸，颈椎咯吱咯吱地响，像要断了似的。

可一想到那些精致的糕点，雪白的糖蒸酥酪上撒着碎杏仁，桂花酥层层叠叠咬一口掉渣，肚子就叫得更欢了，像有只小青蛙在里面蹦跶。

算了，不跟这些规矩计较，等那个家伙来了，看他怎么折腾！

房门外忽然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接着是门被推开的 “吱呀” 声，还有侍从的低语声：“殿下，到了。”

徐矝悠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 元逾白来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徐矝悠感觉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连烛火跳动的 “噼啪” 声都慢了半拍。

轮椅滚动的 “咕噜” 声从门口一直延续到房间中央，木轮碾过铺在地上的红毡，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他能听到侍从退出去的脚步声，鞋底擦过地面的 “沙沙” 声由近及远，还有门被轻轻带上的 “咔嗒” 声，最后只剩下他和元逾白的呼吸声 —— 他的呼吸急促得像被追逐的兔子，而元逾白的呼吸平稳悠长，像深山中的古潭，在安静的房间里交织成一种诡异的韵律。

房中的丫鬟们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退出去时连裙摆扫过屏风的声响都轻得像羽毛落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