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糕的甜香还在舌尖萦绕，带着荷花的清冽，徐矝悠又抓起一块桂花酥。
酥皮松脆，一捏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大红的裙裾上，像撒了把碎金，与裙摆上的金线凤凰交相辉映。
他侧着身子坐在梨木桌旁，离元逾白的轮椅隔着半臂远，椅垫上绣着的并蒂莲硌得他大腿发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窗棂外的天色还亮得很，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银豆子。
几株新抽条的绿竹立在廊下，竹叶被风拂得沙沙响，几只灰麻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地啄着新发的嫩芽，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带起几片去年的枯叶。
他掰了块酥饼扔进嘴里，牙齿咬碎酥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里格外清晰，含糊不清地想：这才刚过未时三刻，日头还挂在东边的檐角呢，离天黑还早得很呢。
房里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 “噼啪” 声，铜制烛台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兽。
元逾白不知在看什么，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那扶手是乌木做的，雕着缠枝莲纹，指节敲上去发出 “笃笃” 的轻响，节奏忽快忽慢，像在打什么旁人听不懂的暗号。
徐矝悠的心跳跟着那节奏忽上忽下，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连嘴里的桂花味都变得有些发苦，混着舌根的涩意。
他偷偷瞟了眼元逾白，见对方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深刻，鼻梁高挺如削，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才壮着胆子清了清嗓子。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大半：“那个……殿下。”
元逾白的指尖猛地停了下来，敲打的节奏戛然而止，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缓缓侧过头看他，眼尾的余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询问，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嗯？”
徐矝悠的脸颊 “腾” 地一下就红了，像被泼了盆胭脂水，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他飞快地低下头，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糖蒸酥酪，那层奶皮颤巍巍的，泛着淡淡的黄，像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轻轻一碰就要破了。
“我是说……” 他咬了咬下唇，唇上的胭脂被啃掉一小块，露出底下粉嫩的肉色，声音支支吾吾的，像被砂纸磨过的丝线，“这天色……还早着呢，如今不过……不过是下午……”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住了，舌头像打了个死结，觉得这话问得太直白，像在盼着洞房之事落空，又像在害怕它真的会发生。
可话已出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所以……洞房……是不是就……就进行不了呢？”
说完这话，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好能钻到桌布底下，连带着那些掉在裙上的酥皮一起藏起来。
手指紧张地抠着桌布上的缠枝纹，那布是上好的云锦，线脚细密，指腹被粗糙的布纹磨得发疼，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能感觉到元逾白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带着探究，像在看什么稀奇的物件，那目光有重量似的，压得他脖子都快抬不起来了。
空气仿佛又凝固了，连窗外的麻雀都不叫了，廊下的竹叶也停了摇晃，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 “咚咚” 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像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才听到元逾白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点震动，像投进湖面的石子，荡得他心头发慌，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你倒是直白。” 元逾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根羽毛搔在人心尖上，指尖又开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怎么？怕了？”
徐矝悠的脸 “腾” 地一下红透了，像被火烧着了似的，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谁……谁怕了！”
他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烛火，“我只是觉得……时辰太早了，不合规矩。哪有……哪有下午就……就洞房的道理。”
“规矩？” 元逾白拖长了语调，尾音带着点戏谑的钩子，目光落在他嘴角沾着的酥皮上，“方才是谁饿了就不管规矩，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的？连掉在裙子上的碎渣都捡起来吃了，倒比寻常闺阁小姐实在得多。”
徐矝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嘴里的酥饼渣差点呛进气管，他猛地咳嗽了两声，脸颊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他瞪着元逾白，眼里像含着点水汽，却不敢真的与他对视，只能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研究窗台上的那盆墨兰，那兰草的叶子修长，叶尖微微发黄，像是许久没浇水了。
元逾白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尾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他转动轮椅，木轮碾过地上的红毡发出 “沙沙” 声，靠近了些，雪松味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徐矝悠笼罩在其中，那气息清冽又霸道，让他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放心，”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像浸了水的丝绸，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势，“时辰确实还早，洞房之事，不急。”
徐矝悠的心猛地一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胸口的闷堵感散去不少。
可不知为何，心里又有点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拿起最后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那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却没刚才那么好吃了，荷花的清冽里似乎掺了点别的什么，让他舌尖发涩。
他偷偷抬眼，见元逾白正望着窗外的竹影，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如远山，下颌线紧绷如刀刻，像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刻出来的，连阳光都格外偏爱他，在他鬓角镀上一层金边。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传闻中凶戾的太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至少他说话算话，不像那些只会捉弄人的纨绔子弟。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