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他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茫，瞳仁里映着轮椅上的人影，还有点没散去的烦躁，像只被扰了清梦的小兽，眼底蒙着层水汽。

“殿下……”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透着股没睡够的沙哑，全然没了平日里刻意模仿的软糯，只剩下少年人原本的清朗底子，只是被睡意磨得钝了些。

元逾白看着他，嘴角噙着笑，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眼底的光比月光还要亮些：“醒了？那就起来用膳吧，再磨蹭，蟹粉小笼可真要凉透了，那汤汁凝固了，可就尝不出原本的鲜味了。”

徐矝悠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夹袄从肩头彻底滑落，露出光洁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锁骨浅浅的，像两弯月牙。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滑，在月光下像两串晶莹的珍珠。

抬手揉脖子时，指节都带着点没缓过来的僵硬，动作迟缓。

这模样慵懒又带着点倦意，完全忘了自己此刻的 “女子” 身份，连伸懒腰时都敞开了怀，露出线条流畅的腰线，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直到对上元逾白带着笑意的目光，那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衣襟处，带着点了然的戏谑，徐矝悠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像被泼了盆热水，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 “呀” 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惊慌，连忙拢紧了身上的夹袄，双手死死抓着衣襟，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心里暗叫不好 —— 方才定是把那点烦躁都写在脸上了，怕是要被太子当成不懂规矩的娇纵小姐，说不定还会怀疑他这 “徐家小姐” 的身份根本名不副实。

元逾白看着他这副模样，没说什么，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藏了整片星空。

他转动轮椅往桌边去，木轮碾过地面发出 “咕噜” 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留下徐矝悠一个人在床边慢慢平复着残余的倦意和那阵突如其来的羞臊。

轮椅经过屏风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屏风上垂下的流苏，流苏上的小珠子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徐矝悠慢吞吞地套上外衣，月白色的夹袄外又罩了件水绿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缠枝纹，系带时手指还在发飘，大概是没睡够的缘故，指尖好几次都抓空了系带。

他踩着软底鞋挪到桌边，鞋面上绣着的小朵玉兰花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刚要坐下，目光扫过桌面时忽然顿住，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下，猛地睁大了些，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青瓷盘里盛着的除了清淡的山药炖鸡、清蒸鲈鱼，居然还有两碟油光锃亮的小炒 —— 一盘是辣子鸡丁，红辣椒切成菱形块，裹着酱色的鸡丁，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花椒的麻香混着辣椒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喉咙发痒；另一盘是小炒黄牛肉，青椒和牛肉丝纠缠在一起，酱汁浓稠得裹住了每一根肉丝，旁边还点缀着几根鲜红的小米辣，看着就够味，光是闻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他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扇了扇，视线在那两碟小炒上打了个转，又飘向坐在对面的元逾白，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像只看到骨头的小狗，连瞳孔都亮了几分。

按他的想法，像元逾白这样腿疾在身、需要常年调理身体的人，餐桌上定是些寡淡无味的清汤寡水，最多放些温补的药材，哪会有这般重口的辣菜？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元逾白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起圈圈涟漪。

他拿起桌上的公筷，银质的筷子在灯光下泛着光，夹了一箸辣子鸡丁放进他面前的骨碟里，红油滴落在白瓷上，像绽开了朵小小的红梅花。

“尝尝？”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纵容，像在哄着馋嘴的孩子，“御膳房的师傅最会做这种家常菜，辣得不算烈，带着点回甜，不会呛着你。”

公筷又夹了些黄牛肉过来，堆在鸡丁旁边，像座小小的红绿色小山。

徐矝悠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尖已经按在了自己的象牙筷子上，指节微微用力，就等着元逾白发话，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大快朵颐。

“只是莫要贪食。” 元逾白放下公筷，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块清蒸鱼，鱼肉在筷子上颤巍巍的，“你刚入东宫，肠胃还没适应宫里的饮食，吃多了怕是要闹肚子，明日见了皇后，若是气色不好，可要被问罪的。”

徐矝悠 “嗯” 了一声，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生怕元逾白反悔，手里的筷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向骨碟。

鸡丁入口的瞬间，他舒服得差点眯起眼睛 —— 辣椒的辣味不算霸道，却刚好唤醒了沉睡的味蕾，像一股暖流在舌尖炸开，花椒的麻在舌尖打了个转，又悄悄退去，混着鸡肉的鲜嫩，好吃得让他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他飞快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塞满了食物的小松鼠。

他一边飞快地往嘴里塞着菜，一边在心里偷偷想：这可比阿娘好多了。

小时候他偷吃阿娘藏在柜子顶上的辣椒酱，结果辣得直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像被火烧着似的，喝了三大碗凉水才缓过来。

从那以后，家里的餐桌上就很少出现辣菜，偶尔有也是微乎其微的辣味，像蜻蜓点水般，根本不过瘾。

妹妹倒是能吃点辣，只是每次吃不了几口就会喊着烧心，捧着肚子直皱眉，最后还是得他帮忙解决剩下的，可那点量，哪够他塞牙缝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元逾白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夹了块炖鸡放进他碗里，鸡肉炖得软烂，轻轻一抿就脱骨，“配着些清淡的吃，不容易上火，仔细明天嗓子疼。”

徐矝悠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不出话，只能含糊地应着，像只被喂饱的小兽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眼睛却依旧黏在那两碟辣菜上，像只找到了粮仓的小老鼠，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着菜，吃得不亦乐乎。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映得他脸颊红扑扑的，一半是辣的，一半是乐的，连眼角都染上了点红晕，像抹了层淡淡的胭脂。

他忽然觉得，这东宫的晚膳，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能让他痛痛快快地吃口辣的，不用像在家里那样，看着妹妹吃时只能偷偷咽口水，还得装作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他偷偷抬眼看向元逾白，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清蒸鲈鱼，动作优雅，仿佛眼前的辣菜根本入不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