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皇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变得轻快起来,像首不成调的民谣,叮叮咚咚地敲在人心上。
车帘缝隙里漏进几缕阳光,在车厢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摇曳。
徐矝悠心头那点轻飘飘的愧疚,就像被风吹起的柳絮,没飘多远就落了地。
方才差点把太子推下湖的事,在他心里打了个转就没了影,此刻更多的是琢磨着回去该怎么跟厨房说,给太子炖锅加了当归的乌骨汤 —— 倒不是多上心,主要是怕这人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顶包的事容易露馅,到时候阿爹阿娘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偷偷抬眼,看向斜对面闭眼休憩的元逾白。
对方靠在绣着云纹的锦垫上,那锦垫是上好的云锦,摸上去软乎乎的,云纹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元逾白的侧脸线条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平日里冷硬的轮廓仿佛被磨平了棱角,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呼吸均匀得像风吹麦浪,看着倒真像睡着了。
徐矝悠的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一圈,从挺直的鼻梁滑到淡色的唇瓣,那唇瓣看着有些干燥,又落在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脖颈上,喉结轻轻凸着,像藏着只不安分的小兽,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看着竟比府里的白玉摆件还要细腻。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子不知不觉往前倾了些,屁股在锦垫上蹭了又蹭,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不过三尺有余。
那道目光算不上灼热,倒像只好奇的猫爪子,一下下挠着人的心尖,带着点探究,又有点漫不经心。
元逾白其实一直没睡着,假寐的心被那道视线扰得不得安宁,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转了又转,正准备睁开眼,用眼神示意这没规矩的孩子坐好,马车却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差点没把车顶给掀了。
“吁 ——” 车夫的惊呼声和马的嘶鸣声同时炸开,像两记炸雷在耳边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车厢内的青瓷摆件晃得叮当乱响,一只装着茶水的杯子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茶水溅得满地都是。
装着糕点的食盒也翻倒在地,芙蓉糕、水晶糕滚了一地,有的还沾了些灰尘,看着怪可惜的。
徐矝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袭来,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想抓住点什么稳住身形,却什么都没抓到,最终还是直直地撞向了元逾白。
唇瓣在一瞬间擦过对方的脖子,带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像沾了蜜的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有片柔软的花瓣落在了皮肤上,带着点电流般的酥麻,从接触点一路窜到四肢百骸。
徐矝悠眉头一皱,只觉得额头磕在硬邦邦的东西上,疼得他 “嘶” 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上别的,顺势就往那软和的地方倒去,脑袋往元逾白怀里一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不动了,半点没含糊,仿佛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元逾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弄得脑子 “嗡” 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满是错愕。
那柔软的唇瓣擦过脖颈时,带来的酥麻感从皮肤一直蔓延到心底,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像要跳出胸腔。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压在身上的人,掌心触到对方纤细的腰肢,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底下温热的肌肤和灵活的小动作 —— 徐矝悠正往他怀里钻,脑袋还在他胸口蹭了蹭,似乎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像只黏人的猫。
“你……” 元逾白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像是被人点了穴,半天没说出下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鼻尖萦绕着徐矝悠发间的皂角香,清清爽爽的,混着点淡淡的汗味,还有方才糕点的甜香,三种味道搅在一起,竟生出种说不出的鲜活气息,让他有些心神不宁,连耳根都悄悄泛起了红。
徐矝悠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额角红了一小块,像被蚊子叮了个包,眼神清明得很,哪有半点慌乱?
“殿下,你肩膀硌着我了。” 他说着,还伸手揉了揉额头,指腹在红块上轻轻按了按,语气里带着点抱怨,仿佛自己不是肇事者,反倒是受了委屈的那一个,那模样,活像个被大人欺负了的小孩。
车外传来车夫的道歉声,带着哭腔,声音都在发颤:“殿下,太子妃,方才突然冲出个女子,手里还拿着个篮子,属下没来得及避让,让您受惊了!属下该死!”
元逾白没理会车外的声音,目光落在徐矝悠毫无愧色的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两颗黑葡萄,眼底清澈见底,看不到丝毫愧疚。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好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轻轻拍了拍徐矝悠的后背,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咬牙:“起来。”
“哦。” 徐矝悠应了一声,手撑着元逾白的肩膀就爬了起来,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儿,还差点没稳住,晃了一下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坐好后,他眼睛一扫,就看到了滚到脚边的芙蓉糕,毫不犹豫地捡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就往嘴里塞,吃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发出 “吧唧吧唧” 的声音,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元逾白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皱的衣襟,那平整的衣料上多了几道褶子,看着格外显眼。
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道被唇瓣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淡淡的温热,泛起淡淡的红痕,像朵悄然绽放的红梅,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重新闭上了眼睛,可这次,眼皮却怎么也合不拢,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柔软的触感和徐矝悠埋在他怀里的样子,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静下心来。
车厢内的气氛算不上微妙,只有徐矝悠咀嚼糕点的声音,和车轮滚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倒也不算沉闷。
他吃完一块芙蓉糕,又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捡起一块水晶糕,那水晶糕上还沾着点灰尘,他吹了吹就递到元逾白面前:“殿下,还吃吗?掉地上的,捡起来还能吃,不碍事的。”
元逾白睁开眼,看着他递过来的糕点,眉头跳了跳,那点灰尘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必了。”
徐矝悠也不勉强,自己几口就吞了下去,嘴里嘟囔着:“可惜了,挺好吃的,扔了多浪费。”
他一边说,一边又在地上找着剩下的糕点,像只在地上觅食的小松鼠。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穿过热闹的街市,叫卖声、嬉笑声、小贩的吆喝声从窗外涌进来,像一股鲜活的水流,冲淡了车厢内的沉寂。
徐矝悠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看到卖糖画的小贩,正用小勺子舀着糖稀在石板上画着老虎,那老虎画得栩栩如生,他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扭头对元逾白说:“殿下,回去的时候能不能买个糖老虎?我好多年没吃了,小时候阿娘总不让我多吃,说吃多了坏牙。”
元逾白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像个讨糖吃的孩子,里面满是期待,心里那点因刚才的事而起的波澜突然就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