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矝悠盘腿坐在书房角落的软榻上,锦缎裤腿被他随意地卷到膝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手里捏着块刚从食盒里拿出来的桂花糕,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糕体边缘的桂花碎,碎末簌簌落在青灰色的锦垫上,像撒了把金粉。
软榻上铺着三层厚厚的云纹锦垫,里面塞着晒干的芦花,坐上去像陷进了蓬松的棉花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舒服得让人只想眯起眼睛打个盹。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糕点,糯米的软糯混着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弥漫,可心里那点闷闷的气还没顺过来,连带着这寻常觉得能甜到心尖的味道,都打了折扣,像被掺了点淡淡的苦味。
窗外正刮着东南风,卷起垂落的竹帘边角,露出外面一片水洗过似的清亮天色。
风里裹着荷塘的湿润水汽,还带着点荷叶的青涩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拂过脖颈时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很是舒服。
如今虽是近夏,可日头还不算毒辣,像个刚睡醒的姑娘,带着点懒洋洋的暖意。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慢悠悠地移动着,像群调皮的小耗子在跟谁玩捉迷藏,爬过元逾白的轮椅轮圈时,还在金属上晃出点晃眼的光。
徐矝悠往嘴里塞了块翡翠烧卖,薄如蝉翼的面皮在齿间破开的瞬间,滚烫的汤汁差点溅出来,他慌忙用手背去接,浅青色的锦缎袖子上立刻洇出块油星子,像落了滴墨。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元逾白,见对方正低头看着案几上的奏折,乌黑的发顶对着自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副专注的样子,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徐矝悠心里的气又上来了点,干脆转过头,把后脑勺对着他,继续盯着窗外的景色看,只是手里的烧卖嚼得格外用力,腮帮子鼓鼓地动着。
窗外正对着的就是那座听雨亭,青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哑光,飞檐翘角上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却没发出声响 —— 许是被人用棉絮塞住了,怕惊扰了书房的清净。
亭子静静地立在荷塘中央,四周的荷叶挨挨挤挤,像一片绿色的海洋,粉白的荷花从叶间探出来,有的全开了,露出嫩黄的花蕊;有的还打着苞,像支支粉色的毛笔。
几只白鹭从亭顶掠过,翅膀扇起的风惊得荷叶轻轻摇晃,滚落在叶面上的水珠 “啪嗒” 一声掉进塘里,惊起圈小小的涟漪。
徐矝悠的视线在亭柱上打了个转,又落到荷叶上,心里还在琢磨着太子刚才说的话,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把他那点兴冲冲的劲儿全浇灭了。
他刚才兴冲冲地把食盒里的点心一样样摆出来,翡翠烧卖要摆成圈,桂花糕得叠成塔,连那碗椰汁西米露都特意把樱桃摆在最中间,献宝似的请元逾白尝尝,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没想到对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眼皮都没抬一下,说:“孤不喜欢甜食。”
徐矝悠当时就愣住了,手里端着的椰汁西米露差点没端稳,碗沿的甜汁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明黄色的桌布上,晕出小朵小朵的水渍。
他不解地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扇了扇,明明早上在马车上,太子还任由自己拿着黏糊糊的糖画在他眼前晃悠,甚至还替自己擦了嘴角的糖渍,怎么这会儿就说不喜欢甜食了?
而且……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眼案几角落,那碟杏仁酥明明是方才小厨房刚送来的,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不是太子让人吩咐的吗?难不成是给别人准备的?可这书房里除了他们俩,再没第三个人了。
亏自己还想着借花献佛,把这些精致的点心拿来跟他分享,顺便缓和下刚嫁过来的生疏劲儿,结果人家一句轻飘飘的 “不喜欢” 就把自己打发了。
徐矝悠越想越觉得没劲,像被戳破的气球,先前鼓胀胀的热络全跑没了。
他干脆把食盒往怀里一抱,收敛了先前的讨好,挪到软榻这边,蜷在最角落的位置,打定主意不理他了,连带着那碟杏仁酥都懒得看一眼。
他歪着头,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牢牢锁在听雨亭的飞檐上,像是要在那木雕的花纹上看出花来。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细细的绒毛镀上了一层金边,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片小小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那点委屈和不解。
耳廓被晒得有点红,像抹了层胭脂,随着他轻轻吸气的动作,还会微微动一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算不上远,也就隔着一张八仙桌,桌角的青铜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半空中打了个卷,正好落在两人中间。
可徐矝悠却故意缩在软榻的角落里,把自己弄得像只受了气的小兽,恨不得在身上裹层壳。
他吃几口糕点,就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一口茶水,青花瓷杯在他手里转着圈,杯底与榻面碰撞发出轻响。
刚才吃得急,一块桂花糕有点噎人,他慌忙拿起茶壶斟了杯茶,滚烫的茶水在喉咙里烧得慌,他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元逾看得白一清二楚。
元逾白手里的狼毫笔顿了顿,浓黑的墨汁在明黄色的奏折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只趴在纸上的小虫。
他抬眼看向软榻那边,见徐矝悠正费力地咽着嘴里的糕点,脸颊鼓鼓的像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嘴角还沾着点米白色的糕渣,连鼻尖上都沾了点,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元逾白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无奈,这孩子的脾气倒是来得快,像夏日的雷雨,说变脸就变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