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觉大师的到访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在悯川心头漾开圈圈涟漪。他开始频繁地翻看从前的旧物——一本泛黄的《论语》,是沈父生前教他练字的启蒙书;半块砚台,边缘还留着他幼时摔出的缺口;还有一张褪色的画,画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清皖”二字。
这些东西被他藏在禅房的木箱底,裹着旧布,像藏着另一个被遗忘的自己。
睚眦发现时,正帮悯川整理书案。木箱被不小心碰倒,旧物散落一地,他捡起那张画,指尖拂过“清皖”二字,忽然想起沈清皖跳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是沈姑娘小时候?”
悯川从经卷中抬头,目光落在画上,眼神柔和了些:“嗯,那时她才五岁,总抢我的砚台。”他蹲下身,捡起那本《论语》,书页间掉出片干枯的枫叶,叶脉清晰,想来是夹了许多年。
“这是……”睚眦看着枫叶,忽然想起算命先生说的“缘深劫重”,心头微微发紧。
“是我爹过世那年,清皖摘给我的。”悯川将枫叶重新夹回书里,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枫叶红得像胭脂,能让娘别哭。”
睚眦没再说话,只是帮着把旧物放回箱中。他看着那些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物件,忽然明白悯川心中的挣扎——
一边是青灯古佛的清修,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红尘;一边是剃度时斩断尘缘的誓言,一边是面对亲人时无法割舍的牵绊。
而自己,或许也是这牵绊中的一环,带着妖气,带着执念,硬生生闯进他本该空寂的禅心。
夜里,睚眦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起身去了悯川的禅房。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的身影,烛光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指尖还在摩挲那本《论语》。
“还没睡?”睚眦推门进去,声音放得很轻。
悯川抬头,眼底带着些倦意:“在想些旧事。”他招手让睚眦过来,指着书页上的批注,“这是我爹写的,说‘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从前总不懂,觉得守着清规才是修行,如今才明白,连至亲都无法善待,谈何慈悲?”
睚眦挨着他坐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苍劲的字迹:“那……你想回去看看吗?”
悯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是不想,是怕。”他怕一脚踏回红尘,就再也离不开;怕沈母期盼的眼神,让他动摇了留在禅院的决心;更怕……让睚眦觉得,自己终究是要回到人间去的,留他一人守着青灯古佛,重复那些孤单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