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许翊拖着扭伤的脚,背着李未祛,敲响村外孤零零的茅草房。闲适文雅地扣了两声,接着毫不掩饰上手啪啪地拍门。
狭小的房屋是一处厨房,入目只能瞧见灶和井堪。灶里是几条烧得通红的碳,红光照亮方寸之间。灶上的锅里水咕嘟咕嘟地沸,热气蒸腾而上。
蹲在灶旁男子蜷缩着身子,两手捧着书,眯着眼。头和手上的书都快塞进灶里去了。哐哐哐地拍门声,惊得宋戚一歪头,差点没从小凳子上钻入火灶里。
他双腿直直跪在地上,连滚带爬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将胸前的头发撩至脑后,袖子捋长藏住里面搭上补丁的内衫。方才快步开门,笑脸迎人。
门外两人满身是血,外衫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刀口。十个指一片血肉模糊的女人背着一个闭着眼的男人。他们艰难地撑在门框上。那女人觑了他一眼,面露凶光。
宋戚腿一软,差点又行一个大礼,侧身肩膀抵着墙才勉强站稳。他抱着抖个不停的手,“请问,有何贵干?”
赵许翊身上的杀气还未消退,眉宇间满是戾气。她甩出一片金叶子,用剑抵在地上撑住打摆子的双腿。
她上下打量,灶台上空无一物。还有那书生干瘪皱巴的双手,于他的年级并不相符。她再拿出一块碎银。
“我与兄长前来拜会舅家。半路遇到山匪劫道,家仆四散,我两拼死逃出。还望阁下收留我们一晚。”
书生看着银钱眼睛都发直了。枯枝般的手攥紧金叶子。吞吞口水走上前来,仍旧有些犹豫不决。
赵许翊咬牙将李未祛往上掂了掂。她快被压吐了。
小凳子上有磨破边的书,一闪而过的封面上,著者是公孙谨。她快速补充:“我阿娘是公孙先生外嫁的孙女公孙靖安。还请阁下帮帮我们!”
宋戚一言不发地走上前。
赵许翊抓住腰间的软剑,见来者不善,想让这书生吃点苦头。但他只是来扶着李未祛另一边肩膀。她肩膀耸下来,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
两人一起将李未祛送到床上。她又掷了一枚碎银要书生去请个大夫。
宋戚后知后觉自己这是引狼入室。他唯唯诺诺地看着眼前的煞神,眉毛皱成一条。“姑奶奶哎!就这偏僻的小柳村,我去哪里给你找大夫去!”
赵许翊头重脚轻,过于敏锐的感知,以及浑身的伤让她保持清醒,这也算是有一件好事了。她把剑抵在手肘里,大臂紧贴贴小臂,刺啦一声滑动剑擦掉上面的血污。
“有谁治伤就叫过来。有什么药都带过来。我阿爹在海上也有生意,定然不会叫你吃亏。”
瘦骨嶙峋的读书人招子都亮了,接连“诶诶诶”的应声。他把手塞进怀里,摸着被体温捂暖的金银,借着月色就往外冲,差点被自家门槛绊倒。
赵许翊嗤笑一声,死里逃生之后,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她把随身带着的药丸挑有用的全塞给李未祛。没力重新给他包扎,只得用力按着伤口,脱力地靠着床坐在地上。
书生还算靠谱,把村里给牲口看病的带了过来。
“你这穷书生,你扯什么?你家连半只牲口都没有。怎的大晚上闯进来,抓着我就是跑!”
“快走吧!老叔,快走吧!”
郎中一头乱发,吹胡子瞪眼的,对上两个血淋淋的人不自觉发怵。直到赵许翊拿着手上的碎银晃了晃。
他喜笑颜开地挎着箱子冲两人走去。赵许翊让他先帮李未祛处理。宋戚自觉搭手帮着脱衣服。
赵许翊盯着那郎中摆出来的瓶瓶罐罐,有气无力地发问:“你这些都是什么?别把我兄长给治死啊。”
“哪里的话啊!在下虽是给牲口治疗的。但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那都是找我瞧的!你且放心!”
赵许翊点点头。只见他扒开李未祛的伤,眼睛都发直了。心道果然也就只找你治个头疼脑热了。
她踹倒他的药箱,疼得蹲下来打颤,却不肯轻易摆出颓态。她拿着剑敲地,神色皆是不耐烦,“啧,有治外伤的吗?”
郎中被叫回神,狼狈地往后缩缩脖子。
“有有有,村里人被猪咬了用过!有止血的草药。还有不少坐月子的用来补身体的嘞!”
他提溜着小眼睛一直瞅赵许翊,她无言把虽碎银扔给他。一着急磕在床头,疼得他哎呦哎呦叫。
“按你处理过的给他弄。外伤清创敷药止血,赶紧用药让他退烧。天亮后,我家雇的镖局找来,必还有重谢!”
用草药煨出来的水不停冲洗伤口,剃掉泡得发白的烂肉,撒上药粉然后在包住。书生在灶上熬药,一碗接着一碗给李未祛灌下去。
赵许翊警惕地盯着两人的动作。她身上有不少伤,整个人疲惫不堪,凶狠的神态不加掩饰。如同在夜间狩猎,竖着的瞳仁死死盯着猎物,一个不称心就要撕扯颈部,拽出食管一般。
溜达着徘徊观望。一直贴在身上的视线让他们止不住发抖。宋戚手上没轻没重,药有一半撒在外面。
赵许翊支起一条腿,移开视线抓着剑身上下滑动,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自己不被脑海里尖锐的疼痛而哭喊。
剑身被抱在怀里逐渐暖融融的,甚至沾染汗水时,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发烧了。“呲呲呲”的耳鸣声剐蹭鼓膜。赵许翊下意识抬手,剑柄打落视线里突然冒出的手。
那郎中呲牙裂嘴地抱着手,嘶哈嘶哈的,但却不敢叫疼。
“哎呦,我……我这不是想给你包扎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