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这小娘子一副乞丐样……”
赵许翊趁乱踹了好事者一脚。
柳莺莺抓住她的手,两人避开薮欢阁的人,穿梭在横七竖八的小巷子里。
她们拐入一间人迹罕至的破庙。
菩萨半边脸依然破损,盘踞着一只黑毛耗子。它吱吱叫两声,在仅剩的半边脸上爬动,顺着脖子窜下来,消失在黄色的布帘间。
柳莺莺轻车熟路,绕到香案后面,掏出包袱,给赵许翊丢了件破衣服过去,顺手抓乱两人的头发。
“我们得趁今晚出城。”
赵许翊疑惑,“不会有什么问题吗?官兵在全城通缉我们。”
柳莺莺嗤笑一声。
“单凛惯会这样恐吓。官府通缉犯的画像不是我们的。上回,我被诈到了,在城中滞留许久,差点被抓到。好在我有门路逃出去。结果耽搁太久了,出去不过一天就被他的手下给盯上了。等晚上吧。”
她抓着两把泥涂在身上,指缝里全是污垢来抹赵许翊的头发。
赵许翊有样学样,给露出来的胳膊的小腿揩上泥土。
两人扮成乞儿,暂且歇在破庙。
弯月当空,柳莺莺抱着一坛子酒,拉着赵许翊绕到薮欢阁后面的死胡同里。
躺在墙角烂席子上的老乞丐,连滚带爬接过柳莺莺手里的酒,仰头便灌下去。
浓厚的酒香弥散开,勾人的馋虫。
老乞丐眯着眼翘着脚一脸回味,“啧啧,今个晚上就跟着我吧。”
他领着她们在薮欢阁的后门等候。
两人伏低做小,低垂着头。
赵许翊捏紧手中的匕首,不敢放松警惕。
后门吱嘎打开,管事的探出头,招呼三人进去,“哎,快,快来!”
管事后颈冒着一颗长毛的痦子。
悬挂的灯笼遮住月牙的光辉,青石板瞧着红艳艳的。
鞋底太薄,踩在青石板上有些硌脚。
老乞丐轻车熟路扶上一辆推车,“小子们靠你们嘞。”
脂粉气之下隐约夹杂着臭味。
赵许翊和柳莺莺一人一边用力推车。
一用力凉席盖着的板车向前一个晃荡,摆下来一只布满青紫的手。
莹润的指甲发紫,骨骼纤细——那是只女人的手
赵许翊瞳孔紧缩。她偏头对上柳莺莺平静的双目,旋即垂下双眸,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管事的揣着手捂着鼻子,啐了口口水,骂骂咧咧的。
老乞丐将那只手掩进去,驼着背卖笑,“小子无状,小子无状。”
管事的扔了块令牌,还有一吊铜钱,“老不死的,带着人快滚,别让人给瞧见了。要是这事儿给我办砸了,先前吃进去的全给我吐出来!”
老乞丐点头哈腰,谢管事的赏赐,给他捧得笑出了褶子。
半路将包袱塞在凉席下,两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推板车。
一切都静悄悄的。老乞丐粗粝卡着痰在数钱。铜板砸在一起的声响格外清脆。
门口守城的卫士对了令牌,抢了半吊钱,才将三人放出去。
夜风席卷,黑色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叫人疑神疑鬼的。
远远望去,乱葬岗像是垒起来的巨型坟包。
老乞丐坐着砸吧酒,丢石子儿监督两人干活。
赵许翊和柳莺莺将一具具尸体抬着甩下板车。
一连五具尸首,全都是芳华正茂的女子。
珠翠罗绮附着在了无生息的□□上,死不瞑目的一双双眼瞪视弯月。
乱葬岗的尸臭比血腥味还熏人。
赵许翊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真的是,差点就让她去送死了。
柳莺莺气喘吁吁地掏出一块银子来。
老乞丐眉开眼笑抢了,然后推着板车回去了。
守城的皱眉,“怎的就你老赖头一个?”
“嗐”,老乞丐搓搓手,“两个小子说困了睡在墙角哩,明日再进城。乞丐嘛,地为床,天为被的。就是我得去给大人复命嘞。”
守城的打了个哈切,挥挥手放行了。
柳莺莺坐在地上,喘了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
赵许翊见她将瞪大的双目阖上,撕下绫罗绸缎盖在尸首的脸上,捧了一捧土洒在布上。
她有样学样,“这有什么说法吗?”
“能有什么说法。小时候逃荒见过,一捧土盖了脸,全当入土为安了。下辈子投胎警醒点,别又是烂命一条。”
指缝的泥在衣服上揩干净,赵许翊抹了一把脸,又是汗渍又是泥的。
柳莺莺耸动肩膀,一双眼亮得厉害,“你打算去哪儿?”她咬牙切齿地补充,“我要去京城杀一个人。”
“呵,巧了,我也要去杀一个人”,赵许翊给她塞了几张银票,“有缘再会。”
柳莺莺接过,双手抱拳,学得有模有样,“再会,此次是我欠你一回。“你的恩情我会报的。有空了记得来京城寻我。”
赵许翊笑着摇头不置一词,同样抱拳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