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死寂得有些瘆人。
开垦出来的药田没被草地覆盖,裸露出棕褐色。引来的汤泉分两路,一路用以灌溉良田。
赵许翊跟着另外一路走向林中的庭院。她轻轻松松越过院墙。
带着天然花纹的石板在脚下铺陈开,偌大的庭院奇珍异草更是不胜枚举。簸箕摞在架子上,里头都是半干的草药。
真是奇哉怪哉,灯火通明,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她闯过院子,正厅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油纸上的影子又是弯腰,像是在刨地。
赵许翊一脚踹开门,“不想死的,给我叫伍黧出来!”
竹竿一丢,俩老头扶着腿,跪在地上又是作揖又是磕头的。
“大侠饶命!饶命呐,大侠。所有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是姓伍的那个老革干的!”
“都是那老贼,与我等无干呐!”
赵许翊走上前,拔出长剑杵在地上。
两人瑟瑟发抖。
她向右边那个酒糟鼻努努嘴,“喏,你,去把伍黧给我叫出来。”
老头连爬带滚向后堂跑去。剩下的那个脸皱巴巴的依旧在讪笑。
“大侠,真……真不是我们做的。”
赵许翊冷哼一声,不知他心虚些什么。
土腥味混着芒硝的奇特臭味,以及一股烂肉腐烂生蛆的味道。气味扑面用来熏得人睁不开眼,强势地挤占鼻腔肺脏令人作呕。
正中是石头砌成的四方浴池,蒸腾着白雾。白雾之下是褐色的汤池,其上飘着着一团乱糟糟的黑发。
她瞳孔紧缩,捡起地上的竹竿戳了一下,硬邦邦的。
竹竿抵住一撬,一张苍白浮肿的脸抬起来。
赵许翊止不住手一软,竹竿回抽。
人头啪嗒一下砸向水面,尸体的身子受力也在水中扑腾。
老头一哆嗦,双手合十嘴里振振有词,“南无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她上前两步,褐色的汤池之上漂浮着十数具尸体,头发像是海藻,躯体混在白雾里模糊不清。甚至有些尸首瞧着还未长成。
长剑架在老头脖子上,赵许翊厉声追问,“这是怎么回事?”
“饶命呐,大侠饶命呐!这可不干老朽的事啊,是那天杀的伍黧老贼!”
他呛咳了两声,“咳咳,全是那老贼要来当药人,又灌药又泡药浴的足足折腾了半年,将这一批全给药死了!”
“他哪要的人?为什么还有孩童?”
“这……这,说是死刑犯。”
赵许翊大喝,“荒唐!哪有死刑犯是孩童,这是诛九族了吗?”
老头儿被她无端的怒气吓得接连磕头。
“哎呦,哎呦!大侠,这老贼有着一手绝顶的医术,有求于他的达官贵人只多不少。他一个努嘴,不少人上赶着把奴婢送来啊。一来便被种了毒成了药人,每日全靠药丸缓解疼痛。我同廖老头也是被下了毒,才替他做这些伤天害理的糟污事嘞!”
她冷哼一声,“倘若你说得不错,我自会为你抢来解药。”
王老头面目带上喜色,“多谢大侠,多谢大侠!大侠真是菩萨心肠。”
赵许翊仔细问了他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为何在这药谷。
原是王廖两家贫困潦倒,儿子们被拉去服役去了。家里孙孙众多,劳力却不够,交不满人头税。上一次勉强熬过去了。再来一次交不上,田地就要被没收了。
两人听说这山阴药谷有虫草,便相携上山采摘。
据说药谷住着一位鬼医,求医问药的人不计其数。而他性子刁钻、为人孤僻。砍柴的人都不敢再山阴过多停留。
他俩本想着在外围找找看,不曾想误入药谷被伍黧拘了起来,处理药池里的尸首赔罪。一待便是三年多。
讲至动情处,他声泪俱下,“我的小虎子哎!走时他还在吃奶嘞,这小子小腿贼有劲爱蹬人……”
“谁?又是谁!难不成又是薮欢阁的人?又来了?不赶紧给老子快滚,是想要留下来当药人吗?”
未见其人,先问其声。
王老头擦干鼻涕泪水,连滚带爬地躲在赵许翊身后。
一通牢骚抱怨之后,伍黧驼着背身着中衣,蓬头垢面地从屏风后面绕出来。
赵许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剑搭在他的脖颈上。
“你、怎么会是你!”伍黧眉毛都快跳到头顶上了。
“解药给他们。”
伍黧恢复那副松松垮垮的模样,“你是为了那蛊虫而来吧,不瞒你说……”
废话真多,长剑削下他肩头皱缩的黄皮,一块老肉落在地上。
疼得伍黧哇哇叫。
“说了解药给他们!”
这老贼稍微有些收敛,捂着伤瑟缩不少。
见他贼心不死,赵许翊手腕一翻,长剑抵上他颈侧鼓动的脉管。
伍黧显然是怕了,一脸不忿,手缓慢向怀里移动。
这是什么解药至于他睡觉也揣在身上。
赵许翊一激灵长剑伍黧右手两个指头,“别给我耍花招!”
他裹着伤捡起两个落到的指头塞进地上的酒罐里,嘴里念叨着,“还能接上去,还能接上去!”
赵许翊蹲下来亲声说,“与我而言,他们活不活无所谓,只是你必须死。”
“呵,好大的口气”,冷笑了一声,他识时务地妥协了,“在我床头的柜子里,红色那一罐。”
赵许翊挑断伍黧的脚筋将他丢进药池里。
王廖二人拿了药吃了后,感激涕零地跪谢赵许翊后,便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待,装着虫草跑了。
伍黧拖着瘫软的双腿,死死抠着粗糙的台阶,怕落入池底无力起身,只能被活活溺死。他的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一身烂皮子,脏心脏肺!要不是小老儿我手下留情,你早就没命在了,不说叩谢我的大恩……”
啧,这欺软怕硬的老东西到这个低不了,还要占口头上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