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许翊被药气熏得眼疼。
她还在琢磨拿他怎么办时,自里间走出一个到她腰间的小药童。
药童年级尚小,没扎总角,而是随意挽了一个发髻。下面披着一半头发,瞧着不伦不类的。可配上眉心点的一枚红痣,破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在。
她在后面偷听了学久,赵许翊一直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药童不会练武,也不会隐藏气息。脚下虚浮,脚下轻一步重一步的。
在药池里面的伍黧,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个小丫头。
他的脸涨得通红,却带着几分亲昵,“没想到你还活着。此生无憾、此生无憾!除了你这个烂货身上的蛊,不然这天下间还有什么是我没研究透的!”
赵许翊竹竿抽了他一耳光,嘴都给他抽裂了,吐了三颗牙齿出来。
“嘴巴放干净点。”
那小丫头跑到赵许翊身边正对着伍黧,尖利的笑了一声,过于愉悦而抑制不住嗓音的变调。
“你个老毒虫也又今天!”
她捡起散落的药瓶,一下又一下砸他的手。
直到伍黧两条胳膊松懈下来,拖着腿在药池里上下扑腾。
她咯吱咯吱地笑出声。
赵许翊从后面想摸一摸小孩子的头。
手还没搭上去,小丫头低头躲过。
“我不是小孩,别摸我的头!”
她蹲在水池边上,一脸天真无邪,“老东西,好喝吗?要你给在添把柴,再加把火吗?”
伍黧接连呛了好几口水。只剩几缕头发飘在水面上。
赵许翊将长竹竿踢出去,敲在他头上。
在他双手下意识攥紧求生时,将人从水中拔出来。
伍黧像是死过一场,双手紧紧抱着竹竿,犹如一条被风干的腊肉。
她踩着在岸上的那一截足干,“我身体里的蛊是怎么回事?”
伍黧呛得厉害,头搭在手臂之间斜斜地靠着,白发湿哒哒地糊了满脸。
小丫头也找个根竹竿,一下又一下戳他,咯吱咯吱地笑得开怀。
“咳咳咳,我都说了,我是真不知道!我还没能仔细研究呢!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知道!你就是这个贱命,要不是这个蛊,说不定在地牢里你早就疼死了。哪儿还能在这对我一个老头子下死手!死丫头,我可没亏待你,把你这破棍子移开。”
“哟,老不死的,让你也当药人试药,哈哈哈!”
“你跟了我这么久……”
赵许翊听他们拌嘴,抬脚松开竹竿。
竹竿以药池边为支点翘起来。
伍黧还说着话呢,骤然下沉,黑褐色的药液不停往他嘴里灌。
她数了五个数再把竹竿踩下去,将池子里的伍黧给吊起来。
“呜啊…咳咳咳……”
“关于这个蛊,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他奄奄一息地挂在竹竿上,鹰爪一样干枯的手死死抓着竹竿。
枯败的身躯里的求生意志强悍得惊人。
“没什么好说的。这蛊让你不好受吧,嘿嘿。”
赵许翊侧身防备着蹲在池子边上,撩水泼人的小丫头,做势要将脚抬起来。
“好好好!别、别、别!我说、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偏头呕出了一口水来,瞧着十分憋屈。
“这蛊虫是我在一个蛊婆身上搞来的。我师兄不知偷了她什么东西,她做法将屋幔变作黑鸟将我们围困在破庙里。然后放蛊出来要咬死我们。手指头大小都没有的黑影,才碰到皮,他便什么都交代了。师兄当下七窍流血,皮肉下面一直手指长的长虫来回窜,脸都瘪了肚子也凹进去……”
眉毛高吊,双瞳扩大。他惊惧的模样像是后怕极了。
“还好先前放走的瘸腿狗嘴馋,突然回来了。那贼婆最是怕狗哩,不然连我都要交代在哪里。我从师兄尸首上把蛊虫给剜了出来,然后用蛊婆的血和肉一直养着那只蛊虫。”
他在耷拉的眼皮下面,细长凸出的双眼瞄了一眼赵许翊,“还真是便宜你了,白白吞了我的蛊虫。只要用那蛊婆骨殖制成的香一熏,你便会痛不欲生!”
“真是可惜”,他伍黧阴恻恻的又是一脸怪相,“叫你给逃了。”
赵许翊不耐烦,却见伍黧有准备一般,抢先闭气。
她有些气笑了,“为什么说‘还真有对疼痛那么敏感的人’,这又是你从哪听来的?”
“我师父!是我师父说的!她祖上出过一位御医,医生自前朝延续至今。她说这可是试药的最佳人选呐!”
他不怀好意地盯着赵许翊哈哈大笑。
她一阵恶寒,脚下又松开,伍黧被呛个正着。
“咳咳咳!住手!还不住手!只有我,当今只有我能解你身上的蛊!”他死死拽着竹竿,几尽癫狂,“只有我……”
池子里又漂上来一副试药人的尸首。它浑身发青,被泡得肿胀。
赵许翊劈断竹竿转身就走。
他大惊失色,嗓子都喊劈叉了,“你不想活了吗!”
后面断断续续骂了三个字,便只剩下扑腾还有呛咳声。
水被搅得哗啦啦响。
不过一会儿,彻底安静下来。
真是白跑了一趟了。只当是报仇了,仍旧拿身体里的蛊没办法。
至于放伍黧一马?可笑,她可不会拴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狗在身边。
下一次会失去什么感觉呢?到最后是不是又聋又瞎,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她站在山谷口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的时候。里面的那个小丫头突然冒出来。赵许翊下意识把剑搭在她的脖子上。
“你杀了他,我怎么办啊!你赶紧……赶紧给我点银钱。”她的眼睛瞪得要鼓出来一样,五指冲着赵许翊摊开。下三白本来就明显,这样一瞪眼更显得眼珠子里头没有瞳孔,空荡荡的。
赵许翊没剑收回来,还威慑似地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我救了你,你不道谢就算了,还伸手要钱?”
面前的小丫头一咬牙,“谁要你救,我自己会杀那个死老头。你现在杀了他,我怎么活下去。我不管,谁叫你杀了他!多管闲事,活该被种蛊虫。”
这个丫头的嘴果然也脏的厉害。她把随身的钱袋子往她头上砸过去,本来还想奚落一番。但是实在没有心情。小孩低头捡钱掂量着袋子笑得嘴都合不拢。赵许翊把剑插回剑鞘里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