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侧跪着传话,“额莫格,她们来了。”
渥都干招手让两人进去。
赵许翊跟在萨日娜跪坐在西侧,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前。
渥都干虽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一双眼满是看透世事的豁达。她盯着赵许翊仔细瞧,又借着塔娜传话问诊。
来来回回,反复提及一个词——奥茹。
塔娜转译,“明日早晨醒了就到这儿来,要取第一泡尿液,再行看诊。”
然后她扶上稍显疲累的额莫格起身转悠。
赵许翊见状行礼后告退了,找问诊时就出包回避的萨日娜。
宝器上划痕极少,却经常擦拭崭新极了,布条也十分鲜艳少见磨损。窄小的穹庐,门可罗雀。包内除去一块打绺的兽皮,必备的生活用品,近乎家徒四壁。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这样才对,医者无论在哪待遇都是极好的。
赵许翊好奇地打量,其中不乏打量她的本地人。
“这……难道漠北的人都很少生病吗?”
萨日娜看她探头探脑,还以为发生了何事情,噗嗤一下笑出声。
“现在很少有人找渥都干看病了,都是找那些头上裹着黄巾的额木器喇嘛,就是那些住在召庙里的僧人。也是认识了塔娜,我才发觉小时候都是来找她额莫格看病的。”
赵许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把炒米、几块奶豆腐,添上一勺酥油,用滚烫的咸奶茶冲开。下午那顿就解决后,她被萨日娜喊去帮忙。
苫布裹着压实圆筒状的物什。两人扛上肩膀,搬到板车上。萨日娜稀罕地拍了两下。扎扎实得手都给拍红了。
“这里面是什么?皮子?”
“是,而且”,她停下来,刻意压低声音,“还是貂皮!还得再跑一趟马市。剩下的都是一般的皮子,搭把手都搬到车上。”
赵许翊上手,“才回来没多久,怎么又要去马市?”
一行人出了关口归心似箭,疲意退散日夜兼程都在马上颠了十数日才到海留图。一到萨日娜风风火火地就带她去找瞧病去了。还没歇上一口气又忙入关的事了。
“这不是有人征收貂皮去换铁锅。就是咱前面搬的那个。我去凑个热闹,正好搜集大家手里的皮子再去换点东西。”
她真是和自己完全不同,逆来顺受、被所有的一切推着走。而萨日娜充满活力,对什么都迫不及待。
或许是她的不解和震惊过于明显了。
萨日娜开口解释,“又不是明天就走,我还要多收点皮子呢!”她拍掉手上的草茎,翡翠般的瞳仁,平静又神秘,话锋陡然一转,“这几日把病瞧好,就回关内吧。”
浑身像是有虫子在啃咬,一口咬下又麻又痒却不疼。
赵许翊咧开嘴笑了笑,下意识转移话题,“怎么,这是在赶我走吗?”
“没那回事。只是你不该停在这里。在禹丘,见你身负重伤、漂泊无依,我便起了带你来漠北的心思。很多事情躲过一两次就够了,不然时间久了,还真以为自己应付不了了。”
两人同吃同住。
赵许翊见过她掌控商队发号施令的样子,见过她生活中豪迈的模样。她杀伐果断同样也细致入微。
讲起道理来又是那么一语中的。
“关内关外交好一日,你就永远是我的朋友,永远是海留图的朋友。”
拇指搓了搓食指的关节,她面露愧疚,抬手还欲推脱。
“徐一,一路保重!”萨日娜却未卜先知,抢先双手交叠行礼,“打匪寇,和商队一起运货,跟着一道忙前忙后。你做了那么多,却总觉得理所当然,所以别觉得亏欠我。”
她上手将赵许翊鬓边的头发掖在耳后,粗粝的指腹蹭得她微微偏头。
“你就是那么好,值得我那么对你。”
萨日娜长她几岁,犹如长辈鼓励她别怕,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怕。
她后退一步,撸了一把脸,双手在胸前交叠,“你也保重。如若有机会,我会再来漠北的。”
第二日,赵许翊似懂非懂地看着塔娜和她祖母一起研究晨尿。
两人叽里咕噜讨论了片刻,其中不乏大声的争论。
一阵又一阵,其中讲道理之前塔娜给她的处理。赵许翊听得迷迷糊糊。
她简直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怎么不直接去找会蛊术的人呢?
当时气急了,直接将伍黧给杀了,应该问他在哪儿遇上的蛊婆。
地毯的花纹徐徐展开,眼珠子随着线条不停延伸。黑红交织缠绕,火纹蔓延被锁边阻断。
是不是她总是逃避,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所以硬生生将自己拖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呢?
要不是萨日娜主动带她来瞧病、提及让她离开。她会怎么样呢?她一直躲在漠北,直到无可奈何才会面对渊薮楼以及那些旧事。
如果说重伤时跟着萨日娜的商队是无奈之举,那么伤好之后死赖着不肯离开就是逃避。在心底有个地方暗暗地说,还好需要报恩,还好她算是身无分文、还被四处通缉。
求来的安稳让她日夜都忐忑,害怕给商队添麻烦。一切并非销声匿迹,是她不听不看将头埋在沙子里。
赵翌麟的出现犹如催促,让她下定决心,而后更叫她害怕。是退也不行,进也不行。
两相消磨,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没到海留图之前还好,昼夜不停地赶路,她更是疯了一样地发泄精力,而后倒地就睡。
住进穹庐,她时常瞪着眼到白日。渊薮楼、朝廷的捉拿、暗指的幕后主使。在脑海里搅个不停。
就算是想好大不了就是一死,她依旧得过且过。
真没人治得好怎么办?要是她活不到解蛊之前呢?要是她被自己玩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