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烂命,就算是千方百计活下来,九死一生闯出坍塌的废矿,幕后之人生怕她泄密还要恫吓一番。
到底是谁?是谁见她留下重重线索照顾?又是谁见她怕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发笑?
真该死,怎么蠢到放着这么个祸患在身体里呢!就伍黧那个德行,他会给种什么好东西吗?
一开始竟然还因痛觉消失觉得庆幸。
药谷经历的一幕幕浮现。
那老贼大喊着:“只有我,只有我能解你的蛊!”
赵许翊恨恨地捶了一把大腿。
给伍黧带到坑里了。他说只有他能救自己,所以她一路上找到不过也是伍黧的医匠。可解蛊不就该会蛊术的人来嘛!
她不该隐瞒病情,找能瞧出蛊虫的人。她应该打听会蛊术的人才对。
塔娜突然开口:“我额莫格说,有东西附在你身上,导致的病灾。”
赵许翊双眼瞪大。
她觉得要是看不出中蛊,定然也治不了,同时有些疑神疑鬼,不肯全盘托出。这渥都干竟然瞧得八九不离十。
“怎么说?能根治吗?”她膝行几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渥都干,对着塔娜问话。
她侧脸看向高处神龛里的人形青铜物什,“需借翁衮,请神攘病除灾。”
赵许翊仰头,正对青铜翁衮,人形的身躯遍布神秘的刻纹。稍低的神龛里,摆放着毡子缝制而成的各样形状的翁衮,鸟、虎、熊等。
塔娜搬来小案,点起香炉,供奉的酒水食物一一排开,依勒德以及其他法器也在其上。
渥都干穿好神衣、带上盔甲,胸前配上一枚护心镜。她恭敬地将青铜人形翁衮请到香案上。
三叉头盔直指上天,她一手鼓鞭,一手羊皮圆鼓。
彩色的绸带绕了半圈,“咚咚”的鼓声传出。嘴里在细细碎碎地吟唱,语气虔诚,一遍又一遍呼唤人的名姓。
渥都干随鼓点而舞,浑身的彩绸调皮地打转,铜镜与装饰相撞叮当作响。
赵许翊目光灼灼地盯着渥都干。
重复的唱词突然停住,只见她浑身颤抖,两眼一翻。猛然仰头,松垮的颈部向是被反拉的弓。浑身的铜镜发出铮铮声。
缓慢回正后,渥都干的面部骤然拉平,犹如高高在上的神。
鼓点一催,她用着低沉的嗓音唱起神歌,绕着赵许翊跳舞。
片片铜镜映出她年轻的面容。赵许翊与一闪而过的无数张脸对视。
塔娜就在渥都干身侧,时不时搭上一把手,与她对唱祭词。
鼓声猛然变得又重又急,像是垒在赵许翊心上。唱词的人面部狰狞,词唱得又急又快,掷地有声,像是咆哮着驱赶什么。
塔娜搀着年老的渥都干,一声又一声和着那些唱词。
唱词越发急促,相同的四字声调在每一句词里都有。
渥都干将羊皮鼓和鼓鞭甩在香案上,双手举起长剑,向东西南北四面劈砍过去,嘴上还振振有词。
赵许翊莫名觉得清风袭来,周遭松快许多。
四周肃净后,她撑着香案喘了两口气,无喜无悲的双眸望向赵许翊,提着刀走过去。
刀尖正对赵许翊的鼻尖,双臂肌肉不自觉抖动,她抑制住下意识想进攻的躯体。
接连四剑劈过她肩膀的空间,又是一刀从她头顶横挥过去。凌风刮过,邪祟病灾统统被斩断。
奇了,腰酸背痛霎那间尽数消弭。
没开过刃的刀尖,冲着赵许翊的眉心以及手臂上一点。
犹如蜻蜓点水一般轻柔,又犹有万钧之力。
飘逸的彩绸陡然滞空,铜镜折射的光加注于她一身。头戴铁盔的渥都干,是瞧不见面容的将军,铁刀上的银光泛着森寒。
依勒德直冲两眼之间,扑面而来的重压,犹如破开头颅迸溅出脑液。
赵许翊呼吸一滞,血液全都涌上脸部、陡然一烫。
喘息压在喉咙堵住,在她本能地蓄力攻击时,手臂上刀尖带来的冰凉,叫她清醒过来。
渥都干猛得转身,依勒德指向包门外,她与塔娜厉声大喝。
赵许翊神思陡然一亮。
曲调变得婉转,唱词舒缓亲和。悲天悯人的眼神叫她从后颈一路酥麻到尾椎。渥都干吹出一口气,赵许翊闭上眼、睫毛颤动着。
不知何时,她急促的呼吸早已平缓,身体不知不觉中被安抚下来。
回过神来眼珠子不可置信地来回颤动、手臂僵住,赵许翊梗着脖子,生锈的颈部咔咔咔地转动。
这是她被种蛊虫的划伤所在。
她竟然能那么准确地指出来,定然是病症的根源!有救了,终于有救了,就说哪会有人一直那么倒霉啊!
羊皮鼓不再翻天覆地,反而颤颤巍巍的。
赵许翊从喜悦之中抽身,方才发现渥都干的神情不再高傲,恢复了慈祥的本貌。
祭词依旧萦绕,她间或手心朝天以示感谢。
她的声音与塔娜的声音交叠,像是过去和将来交织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