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克脑后是一绺头发编成的小辫,腰间束着银丝带。
绸缎衣服远远瞧着便像是贵族老爷。随身跟着不少壮硕的侍从。他们两腿一扎,往肩膀甩上货物,扛上就走。
他席地而坐,端着一碗马奶酒坐镇。眼尾划过赵许翊与族人相异的五官,仰头干掉了半碗酒。
赵许翊跟着萨日娜和阿尔斯克手底下的人交接。
不少要去马市的人跟着阿尔斯克借作庇护。
一进绥途堡,各路人马分道扬镳。萨日娜为了见大场面打算跟着阿尔斯克一伙儿。
瘸着腿赵翌麟捧着个破头盔,一瘸一拐地蹿,被同伙绊了一脚,直挺挺地摔下去。原地扑腾了几下都起不来。
穿红甲的士兵嗤笑出声。
随大流与之擦肩而过的瞬间赵许翊眼尖,看见他从夯实的泥里抠出一枚铜板,来不及扣掉土就揣进了怀里。
尾指畸形地翘着,整根发黑坏死。
“磨蹭什么个狗攮的!”
赵许翊叹了口气,摸了一把腰间,转身走一步蹲下抢过铜钱,将人扶起来。用漠北话了句谢谢。
她抛甩铜钱,让其稳稳落在手背上,掂起来再一把抓住。耍了个花把势,快走两步去追萨日娜。
兵甲啐了口唾沫,一巴掌呼到赵翌麟后脑上,拍得他一个踉跄。
他憋红了脸,艰难地起身,畏畏缩缩犹如鹌鹑一般,跑去捡起地上的头盔。
难得谈生意没在马市,而是在茶楼里。
透过竹帘,阿尔斯克与随从对面,一个中年男人稳坐上位。
他身边肩背挺拔的青年人。手边放着缠在黑布里头的剑,一个人自斟酒自酌乐得开心。
萨日娜和赵许翊只能在院子里转转。
各种大小的广锅麻绳捆在车上,漠北的人眼冒绿光,叫对面的伙计稍显局促。
里面的人朗声笑着走出来。
中年男人长相憨厚,鬓边有些白。一笑眼角挤起褶子,瞧着并不谄媚反而平易近人。
赵许翊堂而皇之地打量两人。
青年男人站到李管事身后抱拳鞠躬,饱满宽阔的额头逐渐上抬。
怎么会是李未祛!对面竟然是铸剑山庄!他们还买铁锅吗?
不敢错开眼,赵许翊装作好奇来回打量李未祛。
许久不见,他模样没变,只是不可一世的气焰好似消减不少。
或许是长久的仰视,也是因为长久的讨好,让她误以为自己的世界,必须得依靠他和岳青才能活下去。
尊重、敬畏、讨好,这些从前刻入她骨髓的东西,给她施加了不少错觉。
李未祛没觉得不适,反而觉得对方率真大胆,回之一笑。
赵许翊顺势收回视线。
太好了,就连李未祛没发现。但还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两人许久未曾碰面,认不出来是理所当然的。
一番清点查货,萨日娜彻底过足了眼瘾。
两人茶馆门口分道扬镳。她拍了拍棕马的鬓毛。它喷了一个响鼻,低头去贴她的手蹭痒痒。
“徐一,路上小心。”
她把离别说的郑重,临了不敢说些什么,反复斟酌也只是叫自己小心。
赵许翊眼眶里蓄了一层水光。欲言又止,怕一开口忍不住哭出声来。
萨日娜不仅对她的事一手包办,还很有分寸。跟在这样的人身边,她从没想过别的事情,只要跟随就好了。
她渐渐生出依赖,提心吊胆的同时忍不住享受这种安逸。
闯惯了的江湖是那么的可怕。这一分别,还能有见面的机会吗?自己还能活着再来漠北吗?
如果可以选择,她想死在漠北,想死在她身边。不行,不能这样,只要死前能见一面就好了。
赵许翊手在胸前交叉行礼,低头的瞬间她死死地咬着唇瓣。
马蹄踢踏、车轮咯吱声混杂。
走出去好远,萨日娜挥挥手朗声,“走啦!”
没理会朝门口看过来的李未祛,赵许翊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她订了些米面油,一直蹲到收市漠北人出关。
弯月吊起城墙,更深露重,赵许翊抹掉陶罐上的水汽。带着东西潜入卫所,翻入赵翌麟家中。
院子里堆着发酵后用来沤肥的粪。酸臭味熏得眼睛睁不开。
她把擦干净的铜钱放在赵翌麟摊开的掌心。
这是他们小时候的暗号,赵翌麟抛玉坠的时候,就是叫她一起偷偷出去玩。
不耐烦甚至带着点怒气的赵翌麟一把抢过铜钱。
目光在触及她大包小包挂在身上的东西后,他僵住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你装什么好人。”他双眼发直,阴恻恻地盯着她。
赵许翊把带来的东西卸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