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墟明沉浸在某种情绪之中,小声应了,白济泽把他头发揉得一团糟也毫无察觉。
要处理的公务堆积如山,白济泽这几天刚继承了朱砂发来的北域驻守仙长的联系方式,玉牌都要被打爆了。
好消息,这些工作不难,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隔壁村的修路占了我们的田,公鸡半夜打鸣屡教不改只好炖了请问仙尊放八角还是桂皮,村中母猪八年不孕离奇怪哉之类的,就算是零经验新手也能凭借做人的智慧顺利处理。
可坏消息就是,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白济泽怀疑这几年朱砂到底有没有替他干活。
“陆羽仙尊吗……我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山头的风好大,我好想家啊……呜呜呜呜……”
“……”
还要兼职一下心理医生。
“……呜呜呜呜这几天我做梦,老是梦见我还在明决门,还能喊仙尊您为师弟的日子。凡界的风好大,我真的好冷啊……呜呜呜。”
“……你冷就、多穿几件。别把自己冻着了。”
“呜呜呜……陆羽仙尊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恣寒,我们以前还是一个锅里捞鸡腿的交情呢呜呜呜……”
“哈哈哈是你啊……这么晚了你传讯有什么事吗?”
你哪位啊到底!?
“呜呜呜呜,近日我听说……鸣音宗附近的砭赫城职位有空缺。我的腿有旧疾受不得冻,流冰村的冬天我熬了这么多年,实在是熬不下去了。能不能请您看在往日交情上……”
轰隆巨响打断了传讯另一头的喊话,接连不断的雷声响彻天外,整个山头都传来剧烈的震感,像是天要塌下来了。
白济泽眉头一皱,推门外出一探究竟。
上空压着大片的渡劫彩云,层层叠叠,但离得太近,这种情况下并没有参破悟道的欣喜,只有沉甸甸的压迫感,五脏六腑被霞光搅在一起,多看一眼都感觉头晕目眩。
白济泽撤回了视线,靠在门框旁,抑制住自己弯腰呕吐的冲动,揉了揉眉心。
“嘶……”
玉牌那头的声音不再抽抽噎噎夹着嗓子,恢复了原本声线,语气中有一丝惊恐:“……您那边出事了吗?”
白济泽回道:“没事。伍徵在渡天雷劫。”
按理来说渡劫应该去寻个废山头,不知道为什么朱砂这次会留在明决门结界中。不过掌门师姐都没说什么,应该没事。
玉牌那边的声音一下高了八个调:“哦!伍徵仙尊也在啊!那我不打扰您护法了,鄙人告退!”她似乎十分害怕朱砂,不等最后一个字在半空显形,就切断了灵力供给。
这雷应该能劈到明天去。
白济泽面无表情注视着一黑一白的地板,这么想着,叹了口气。等他在雷声陪伴下把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回到寝室,才发现门口早就有人在等。
黎墟明抱着软枕站在门旁,身上只穿了一层单衣,鞋也没穿。看着像急匆匆跑出来的。
少年见他来了,一步步凑过来,小声说:“仙长,雷声太大了……我怕。”
白济泽摸摸他的小脑袋,恰好瞥见少年左腕一点露出的金光。
他心情大好,有一种半吊子手艺得到认可的满足感,又拍拍黎墟明肩头,大方道:“没事,一起睡呗。”
白济泽把黎墟明赶去里侧,洗了把脸换好睡衣刚躺下,还没和孩子唠两句,差点被一道雷声震得飞起来。
他盖好被子,抬手布了个隔音结界,屋子里安静多了,终于是可以安心睡觉的环境。
白济泽松了口气,闭眼安然入梦,身旁的人却硬生生把他拉了出来。
“仙长。”
黎墟明侧躺着看他,小半张脸陷进柔软的棉枕中,手腕上新收的镯子在室内微光下波光粼粼,好似艳阳天的青鱼背。
白济泽被工作折磨许久,累的不行,几乎是沾枕就睡。这会十分艰难地睁开一条缝,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合上了,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黎墟明倒不介意他的敷衍,少年凝视着那张未曾在青梁镇中好好看过的脸,直到他们的轮廓和初见花灯阵中的人重合。
白济泽的气息逐渐平稳,黎墟明小心翼翼朝他挪去,把头搁在了他心口处。胸腔内传来安稳有力的跳动声,任谁来听也猜不到此处曾经有过片刻的死寂。
黎墟明这才终于安心了。
他悄悄松了口气,在白济泽心口蹭了蹭,寻了个好位置,趴着不动了。
“你为什么……”
半梦半醒之际,白济泽突然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明决门的床硬,他本来就睡不沉,这句带着些许哀怨的话一出,白济泽空白的梦境之地毫无预兆出现个大洞,他掉了下去,醒了过来。
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压了个人,黎墟明像某种小动物一样,依偎在他旁边取暖,略短的发茬刺得人痒痒。
白济泽推了一下他的脑袋,没推动,于是放弃了。
白济泽揉了揉眼睛,窗外还是雷光阵阵,看来他没有睡过去很久。
白济泽又推推身上的人:“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
白济泽不觉得那是自己睡糊涂的错觉,黎墟明不说话,他就盯着对方的脑袋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墟明败下阵来,主动认输。他趴在白济泽心口,心焦地揪起白济泽一侧衣领,拽了拽,闷声问。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黎墟明一直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如今这模样倒是稀奇。
白济泽被问得一愣。
又很快答复。
他不假思索道:“我喜欢你呗。”
他喜欢这个故事,也喜欢身为故事主角的这个孩子。
喜欢构成这个世界的中心,喜欢这个故事风雨飘摇中永恒不变的锚点。
喜欢这个与他同病相怜,相像但不完全一样,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白济泽摸了摸黎墟明的头,拍拍他的背。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不需要为了回报我去做任何事。
“青梁镇的事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不会有你好,你不要再……”
说着说着,白济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黎墟明不吭声了,埋他怀里抽抽搭搭哭起来了。
“……”
白济泽不是个擅长安慰别人的人。
遇见这种平时不哭一哭就要老命的孩子更是没办法,连一句公式化的“你别哭了”都说不出来。
黎墟明一向把眼泪当影响他人情绪的武器使用,收放自如。这会似乎是真的伤心,忍着啜泣声都没发出来,单看的话还以为他是被冻的发抖。
只有白济泽胸口的凉意彰显出对方确实在哭这个事实。
哇意思是那位后期毁天灭地、肚子上开个血窟窿眼都不带眨的男主,现在因为他安慰了两句偷偷在被窝里掉小珍珠是吗?!
白济泽一时间尴尬得手足无措,僵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是当做不知道的好,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拍拍黎墟明的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干笑两声,道:“睡觉,睡觉。我先睡了,你也睡。晚安。”
他本来没觉得自己真能睡着,可大概是工作太累,闭眼后没多久,他就迷迷糊糊沉入梦境。
“……抱歉……我会洗的……”
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梦境上方坠下,带着哭腔。
白济泽皱眉,希望那道扰人清梦的声音早些停下,不耐烦道:“不要你洗,家里有洗衣机……”
·
明决门上虽无四季之分,但白济泽山头的树到了一个时间点,仍然争先恐后地掉叶子。
白济泽过往几年都随它们去了,随便叶子掉水里,吹后院里。
可黎墟明格外执着让后院干净点,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风吹过去,掉了点叶子,他就提着扫把赶来了。
现在白济泽找人不需要喊话或是传讯,他只需要站在一棵看起来很会掉叶子的树底下,静候片刻,黎墟明过一会就拿着扫把自动刷新了。
白济泽朝着远远走来的黎墟明招了招手,道:“扫把丢了去,跟我来。”
黎墟明乖乖照做,跟在白济泽身后。行至山头一片空地,白济泽四处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把在宗门库房寻了三天的灵剑甩给黎墟明。
黎墟明措不及防,被压一个踉跄,双手都差点接不住这把剑。
白济泽道:“此剑名为观山。我试过了,各方面都好,你先拔剑,我看看。”
黎墟明照做拔剑,雪白的剑身映出少年无悲无喜的浅色双眸。
“好。”白济泽满意点头,绕着黎墟明走了两圈,点评道,“看着还有点架势。不错,你明天就和我一起去上大课。别天天抱着你那宝贝扫把不撒手了。”
黎墟明嘴角抽了抽,似乎有话要说,但他最后也没说出来,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副无语凝噎的模样落在白济泽眼中,不知道他又误会脑补了些什么。掐了剑诀把本命灵剑握在手里,来势汹汹要开打的架势,说出的话却轻轻柔柔。
“没事,你不用害怕。你那些个师兄师姐啊……人都挺好的。嗯,不会欺负你的。来,我们先过上几招,你全力攻来。我摸摸你的底。”
黎墟明这下有些慌乱,又是整理袖口,又是挽碎发的。白济泽有耐心,架着剑等,等黎墟明终于忙活完了,看着像模像样拿起剑摆好架势,眉眼间却神色一凛。
黎墟明突然放下剑,双手抱拳朝白济泽一拜,补了一句。
“弟子请师尊赐教。”
白济泽顿感无语,晃了晃剑:“我不搞这些,来来来。”
黎墟明固执道:“还是要的。”
他腕间金环叮铃,不知是谁的剑尖寒芒落入少年眼底,映出眼前人与纷飞落叶。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