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可是与我们老板认识?”
青年张狂地笑出声,大大咧咧坐上柜台,单腿一架。白纸墨条滚了一地。
“不认识!”
另一位年长些的店员看不过去,捅了同僚一肘,道:“你管他认识谁呢!鸣音宗老祖下凡显灵,到我们店里也得先交钱!”
青年赞同地点点头,道:“要钱没有,你们写是不写?”
年长店员硬气地说:“没钱,不给写!不给送!”
他的嘴在头落地的那刻仍然大张着。
利刃剑锋不见血珠,唯有血线亮了一分。青年持剑坐在台上,看着那颗在地上滚动怒目而视的头颅,心情颇好地笑了笑,转而平静地问另一位店员:“你写不写?”
站立的人柱晃了晃,碗大的切口涌出汩汩鲜血。青年挥剑时特意控制了灵力走向,压下了本该喷溅的血柱,以防白纸受染。
年轻店员呆愣地看着身首异处的同僚,害怕得叫都叫不出来。
青年拿剑拍了拍柜台,招呼道:“你来写。”
“我……我、我……”店员结结巴巴,看也不敢看坐在上面的人。拿了纸笔,讨好地说:“我来……我来写,我写的……又快又好,我、不要钱……我写、我写。”他非常努力地谄媚青年,可因为太过恐惧,面部表情扭曲,表达出的效果不尽人意。
青年不在意这些,换了另一条腿架着,道:“我说你写。”
“我写……写。”
白济泽推开室内喷泉一样的半截人,再推开抖如筛糠的店员,来到青年面前。
他道:“你在做什么?”
青年抱着剑,不解地歪了歪头,道:“你看过一次的事情,记不住吗?”
白济泽:“什么?”
青年耸耸肩,道:“你不会以为随便说两句软和话,扮演一个开导的前辈,就能把注定的结局带偏吧?”
他漂亮的眼睛盛着旭日微光,内里水光微微荡漾。
他轻轻地问:“你在期待什么呢?白济泽。”
“期待我们聪明的主角自己发现真相,然后大度的原谅你?”他摇了摇头,疲惫又愤恨地说:“你一点没变。还和从前一样!你不想面对现实,就沉溺于文字编织的虚假故事。你不敢斩掉那点恼人的痴念,就躲到我这里来!期望我能帮你挡下一切!”
白济泽平静地看着他,道:“这不是主角应该做的吗?”
“……”
“你不该保护弱小吗?不该保护我吗?”
青年哀切地注视着他,道:“你对我好苛刻。我都活成这样了,还要做个善人?”
白济泽道:“我对主角向来如此。”
心魔长长地叹气:“逃避是没有用的。”
白济泽:“未必没用。”
心魔跳下柜台,拔剑横于颈上,银白剑身映出青年澄澈的金瞳,他盯着白济泽,一眨不眨,嘴角微微上扬。
“你会把黎墟明害死的,他知晓一切绝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
他与黎墟明的声音几乎毫无差别,只是音色略哑,更像是黎墟明哭了许久才说出来的话。白济泽心境难免动摇,他使劲掐向掌心,靠着一点痛稳住情绪,微笑着说:“遗言挺长啊,还有吗?”
他做出的假象骗不过心魔,青年扯了扯嘴角,嘲讽地道:“有。祝您仙路坦途,早日得道飞升。师尊。”
他砍自己的动作和砍萍水相逢的店员没区别,一样的干脆利落、一剑到位。就是场面比原书描绘的大结局血腥恐怖太多,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灵力失控,冰冷的血刹那间浇了白济泽满头满脸,目之所及都是血红模糊的一片。
白济泽抹了把脸,晕眩感和坠落感层层朝他扑来。
他奋起反抗,结果因为身上盖的被子太厚太重,起到一半被压了回去,发出一些无意义的短促气音。躺了太久,四肢酥软无力,白济泽挣扎了好一会才把自己从被子里剥出来。
脸颊不断有冰冷液体滑落的湿黏触感,白济泽颤抖着上手去摸,摸到是汗,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诱骗心魔自杀,他也算是修仙界独一份的胆大妄为了。
还好心魔不怎么聪明,或者说在他印象里的“小黎”不怎么聪明……自毁倾向极高,高过了心魔催杀主体的底层代码。稍稍挑拨两句,直接跳过证心环节,快进到自戕大结局享福去了。
换他跨那条坎没个三年五载别想出来。
晕眩感没有随着脱离问心镜消失,白济泽弯腰干呕了一阵,拽着床边纱幔起身,下地拨开重重帷幔,终于看清了所处房间的全貌。
黎墟明不在。
这是一间给人很强烈的“归黎墟明所有”感觉的房间。
多余的装饰摆件一个没有,桌椅书柜整齐靠墙摆着,布局居然和两半山小院子里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床榻边花里胡哨的银铃珠帘,还有轻飘飘的纱幔,白济泽拨了五六层才走出来。银铃脆响,窗户半敞,外面的景色朦胧一片,像蒙着飘渺的雾气,看不清楚。
“嘶……”
站了一会,晕眩感愈发严重,心口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刺痛。白济泽踉踉跄跄走到桌边,扶着椅子坐下,蜷缩成一团。
大概是以这般投机取巧的方式去除心魔并不被天道认可,白济泽没有感到丝毫轻松,更没有破境的通透感,反而浑身上下难受的不行,手脚冰凉,一点力气使不出来。
作弊果然不可取。
他伏在桌边歇息,一口气刚提起来,噗嗤全都吐了出去。
黄梨木桌上淋上一摊温热的血迹,成色暗沉发黑,流到边缘顺着桌角缓缓滴下。白济泽起先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吐血,只是忽然感觉身体轻松许多,低头瞥见里衣上大片的血污才发现不对劲。
这口血吐出来,白济泽呼吸顺畅,头不晕了,心口也不痛了,手上也有了力气。
白济泽拿衣袖胡乱抹去嘴边的残血,左寻右寻没找到抹布,脱了上衣擦桌子擦地,塞到床铺里侧掩盖罪证。
让黎墟明看见保不齐又要熬一锅特制爱心餐。
白济泽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已经在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