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在问心镜内不知道睡了多久,白济泽的外衫外裤不翼而飞,大概是被黎墟明扒来洗了,除此之外白济泽想不出它们还能有什么去处。
他翻箱倒柜找出来几件干净衣服,往身上一套,边系腰带边往外走。
客栈走廊没有人在,柔和的日光照在地板,忽略掉一楼传来的不和谐的声音,此处无不透露着岁月静好的安全气息。
争执双方刻意压低了音量,争吵内容听不真切。白济泽敏锐捕捉到关于“圣子”的字眼,急匆匆撩开过长的衣摆,奔向楼下。
刚跑两步,迎面堵上来一个手持丹桂折枝的黎墟明。
他与入镜前相比没什么变化,浅金的眸中盛着温和的暖意,猫耳猫尾都好好长着,没在师长昏睡的时间叫人砍了下酒去。骤然看见完好的徒弟,白济泽心中一喜,扑了上去。
黎墟明略感意外,接住了他。
耳畔丹桂枝簌簌抖动,恋人的怀抱吐息间满是桂花的香气。
白济泽在黎墟明衣服上蹭掉眼尾的潮意,吸了吸鼻子。
“师尊睡得可好?”
“我当然好。”
他把孩子扯上楼梯拐角的小平台,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衣物齐整,刀也在腿侧安分的绑着,不像刚打完架。
白济泽放下心,顺手捞起黎墟明腰后那条蓬松的尾巴,摸了摸。
“你和你的小朋友们在楼下吵什么呢?”
黎墟明神色微僵,道:“来了些问路讨水的师兄师姐。弟子也不认识路,打发走了。”
……谁来秘境里问路,又不是春游。
白济泽没戳穿他拙劣的谎话,越过他去,朝楼下看了一眼。大厅空空荡荡,连门都好好锁着,看不出任何活人到访的痕迹,仿佛那些争吵的人声只是白济泽的错觉。
“师尊大病初愈,回去歇息吧。”
黎墟明拦臂挡下他,半搂半抬地带着他往楼上房间走。白济泽这具软绵绵的身体没有反抗的条件,一着急想要辩驳,张嘴先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大脑一瞬空白。
温热的液体从口鼻溢出,带走了白济泽仅剩的一点生气。
血越擦越多,白济泽眼前一阵发黑,揪紧了身旁人的衣角,耳边嗡鸣拉成长音,连自己说的话都听不清。
“我没事,呼……咳咳、吐出来舒服多了!”
这话由一个满脸是血的人说出来没什么说服力,黎墟明阴沉的脸色没有半分好转。白济泽眼见他嘴里鼓囊一下,急忙上手掐住了他的下颚,喊道:“我不吃!别咬给我。”
黎墟明稍一用力,挣开了白济泽的手。反手捏住白济泽的下巴,一抬一送。
白济泽奋力反抗,呛进去半口血,靠着黎墟明咳得天昏地暗。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抽搐,那几块凉滑的碎肉没呕出来,只有些稀薄的苦水,带着淡淡的血色,眨眼就被更加浓郁的赤红覆盖。
二人唇上都不干净,血色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留下的。
温热的手掌贴着白济泽冰冷的脊背,从上往下轻轻抚过,白济泽一阵颤栗,下意识往黎墟明怀里缩了缩。
黎墟明捏捏他脖颈旁僵硬的肌肉。
“好点了?”
“……好你个头。”白济泽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推开黎墟明,将肩头滑落的衣领拉上。
搜刮来的衣物本就不合身,和黎墟明推搡争执间散开大半,血全吐在自己身上。白济泽拿袖子擦了两下,胸口的血被抹匀了,入目绯白交错,像是刚从兽嘴死里逃生,不忍直视。
黎墟明帮他系上腰间绑带,睫毛微微颤动,眼波流转,温顺乖巧。
白济泽转头看到这张脸,骂也骂不出来,打也打不下去,一口气卡得不上不下。
黎墟明舔去唇边余血,轻拍白济泽心口,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回房间。
“我去打水,师尊好生歇息。”
白济泽再去推门。得,被黎墟明用灵力从外锁死,打不开了。
徒弟越来越有能耐,白济泽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他有心去理黎墟明错漏百出的计划与目的,企图搞懂他的想法。可心魔赴死留下的话总是裹着层层回忆掉出来,把白济泽好不容易整理出的思绪全盘打翻,还能反手扎他心窝一刀。
他的到来真的让这个世界产生变化了吗?这点变化足以影响主角必死的结局吗?
他的存在对黎墟明来说……真的有意义吗?
白济泽弯腰干呕,这次兴许是黎墟明的血肉起了作用,哪怕腹中内脏缩成一团,也没吐出来什么。
他靠在桌边,软趴趴地瘫着,等到了黎墟明回来。
黎墟明剥莲子一样把白济泽从层层叠叠的脏衣里剥出,仔细擦拭对方身上的血污,清澈透亮的水体很快转为暗红。
白济泽盯着他头顶那对时不时抖一下的耳朵看,突然道:“你出息了。”
黎墟明手中动作一顿,温和地笑了笑。
白济泽道:“你现在做什么事都无需经过我同意。我说话你当耳旁风,是吗?”
“弟子不敢。”
黎墟明仍然是那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手中棉巾细细擦过白济泽指缝,浸了水拧干,再擦另一只手。清理完毕,连白济泽的头发都解开编好,黎墟明为他披上外衫,小心翼翼拢起衣襟。
白济泽打开黎墟明不太安分的手,黎墟明“哎呀”一声,一团水似的软软滑了下去,跪坐在他腿边。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像是把人架在火上烤,白济泽无需低头都能感受到。
过去几年里,白济泽在书房独自一人办公时总能感受到这样的目光。顺着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找上门去,一定能在暗处收获一个笑得阳光灿烂的青衣少年。少年有时是来找他请教功课,有时是报告院子的打扫进度,今日的晚饭菜色。只要白济泽开口问,黎墟明总有自己为何在此的正当理由。
这种注视从来不局限书房,黎墟明在场,他或多或少都能有所感知。
大多数时候都像火柴,微微热,温暖虽不强烈,但在举目无亲的异界,这点光难以忽视、也难以舍弃。挨得久了,久到白济泽忘了这是一团火,不是什么取暖的奇物,往心里一丢,不知道烧了什么东西,冒出焦糊的香味,把白济泽迷得找不到北。
白济泽低头,坠入一片浅金的汪洋。
黎墟明试探性地往他膝上靠了一下,没有被师长推开,他才放心地趴上去。
卷翘的发尾扎在白济泽腹上,痒痒的。
黎墟明环抱住白济泽的腰,像一只未开灵智的动物,闷闷地发出一些讨食的声响,或是乞求原谅的讨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