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避免有心人将转化人、兽人、复制人觉醒体当作战争的导火索,除谭山、潭水和许菱外,其他种族的人类都没有参与讨伐军部的战争。
电视、广播将那份控诉余白文罪行的录音传得很远、很远。为配合几个组织的围剿行动,新闻大楼被十几辆黑色越野车包围,车顶敞开,纷纷支起喇叭,余南的声音在空气中一遍遍循环往复。
配合广播中嘶哑的男声,军部主楼门口的全息屏幕倾斜、旋转、上升,飘到云层附近,在空中形成了一张憔悴的脸。
“余白文就是罪魁祸首!”
余白文就是罪魁祸首。
从前信仰他的公民瞪着愤怒的眼睛,大骂军部无情,全然忘却自己曾经也觉得异种人类罪不至死,可在安逸的生活环境与有限的精美食物面前,他们默契地选择闭嘴,享受军部策划全人类覆灭的阴谋带来的暂时□□利,也将自己的善念埋葬。
在生与死面前,一个拙劣的谎言,一个不明所以的所谓“真相”,便足以将异种人类钉在醒目的枪把上,作为大多数既得利益者沉默、与罪魁祸首一起控诉、驱逐他们的理由。
应该说他们受蒙骗、不知情吗?
不是的。
或许有人发现过漏洞、只要掀开帘子就能还异族人清白,但他们依然选择了不看不听不管。
是了,如果怪物一样的异种人类受点委屈就能还普通人一个安逸美满的生活,那么还是请他们安心去死的好,谁让他们“不正常”呢?
主谋死亡,军部大楼被占领。大局已定,潜伏在山南附近的兽人和潜伏在生物院周围的觉醒体一齐出击,天上余南的大脸注视着这片广袤大地上的每一个人类。
军部驻扎在山南的军队全员死亡;军部设立在生物院的分部被炸成一片废墟。山南和生物院重新迎来他们的主人,在黎明到来之后。
这场战争,异族人类几乎是以一边倒的优势取得了胜利,有人受伤,却无人身亡。弃暗投明的军部成员临阵倒戈,反而让围剿的几个组织添了不少人手。
年轻的战士们搂抱在一起,讨论晚上的庆功宴要怎样大吃特吃,家里的床是不是落了灰,希望军部那群狗崽子没有把他们的家弄得一塌糊涂。
总之是快乐的。
谭山依然维持着双臂环抱潭水的姿势。仔细看的话,他手很稳,仿佛怀里托着一个空气小婴儿,但肩膀却微微颤动,幅度越来越大。最后他整个人都开始颤抖,就像一个重病癫痫患者,又好像是在痛哭。
异种人类取得胜利重回家园,转化人平权法案被替换成范围更宽泛的异种人类平权法案。
没有军部阻挠、加之普通人愧疚之心作祟,这条法案竟然很快通过了审核,从提案、审议、辩论、表决到最后通过,只花了十七天。
这是干涸时代以来生效最快的法案,也是干涸时代之后覆盖人群最广的法案。
每个人都在战争中获益:转化人得到了正式公民身份;兽人被允许在不露出隐私部位的情况下让部分兽征外显;觉醒体继承了原主的一切,也可以注册一个新身份换个地方生活。
在这场战争中牺牲的,仅有一个潭水而已。
谭山失去了他的爱人,情报处处长陷入昏睡。
俞栖择一边照顾昏睡中的盛敬宁,一边挑起情报处的担子,按时开会按时进行考核与奖励;许灼从农学院接回许菱,连带装了一大箱新鲜蔬果,车上还有农学院派来吗改善生态的技术人员;虻的成员依然行踪成谜,短暂合作取得胜利后,他们就跟来时那样,神秘地离开了。
谭山则变成了山南那位脾气很差、不好说话的“谭老板”。
新的社会秩序建立,死刑犯被注射转化剂、送到山南关进七星坑里,供那些有异食癖的达官贵人食用。
潭水消失,谭山在他们同居的屋子里找到一个纸盒,里面装着厚厚几叠信纸,收信人是:“亲爱的爸爸妈妈”。
*
“亲爱的爸爸妈妈:今天是我来山南当RA的第一天,英语quiz好难,我明明也是6.5分擦边通过雅思考试的人,为什么我就做不完题目呢?感觉大家都好聪明,我有点死了,哭哭。
来的时候不知道是走错路了还是山南的停车场本来就修得那么奇怪,树上还有好多小动物的尸体,这该不会是什么邪教聚会的场所吧?我有点害怕。
对了!今天也有个好消息,我遇到了我本科认识的同学,她也没有做完quiz的题目,我感觉心里平衡多了,果然这里不是所有人都是天才嘛,也有我这样的正常人!
除了我跟她,同学们都好沉默啊,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太蠢、不太愿意跟我们玩。”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住在东区,这里房子好小,我想回家,我不想读书了呜呜……学校里的保安很奇怪,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就是……好像他的那张脸是画上去的一样,有点诡异。
学校里有几个奇怪的坑,里面臭臭的,隐约能听到人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校园怪谈。
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的声音很好听,扎着两个可爱的马尾辫,我帮她捡了酸奶,还跟她加了好友。她是山南除我本科同学以外第一个搭理我的人!
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喜欢她,虽然这么说很像猥琐的见色起意,但我发誓我是被她身上的一种奇怪的特制吸引了!”
看到这里,谭山眼睛红了。眼泪滴到信纸上,把“女孩”和“喜欢”两个词打湿。他急忙用袖子轻轻沾走泪水,怕信纸被水弄皱,怕字模糊变花,于是连忙取来吹风机,对着这两个字狂吹,直到信纸变干。
可即便如此,那两个词还是模糊了,黑色墨水晕染开,就像开在这两个词上的两朵墨梅。
谭山将信纸拿到窗边,继续翻看。
“亲爱的爸爸妈妈:这里好奇怪,给我们上课的一位老师好像不太正常,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像要吃了我们。我原本打算在学校自习室写完作业再回去的,但是好像碰到了山南校园怪谈里的那个午夜杀人魔。我只是来上学而已,我不想死在这里哇不要哇!
苦中作乐一下,好消息是,跟心仪的女孩一直保持着联系!啊啊啊,她是不是也对我有意思啊!她跟我说晚安欸!不过你们不要担心,我会好好学习的!一切以学习为重,不然我没法给她一个光明圆满的未来qwq
啊!!!!!!她帮我说话欸!老师好像有点怕她,她该不会是山南哪个领导家的千金小姐吧!我是不是有点配不上她啊?”
谭山一边笑一边哭:“笨蛋……你配得上,你最配得上了……”
“她送我回家欸!应该我送她回家才对!
哎,有时候还是挺埋怨你们的,我真的不想当RA,好想休息一年哦。你们就不能说点软话关心我吗?讨厌你们!
好啦好啦。我骗人的,不讨厌你们,我最爱你们了!”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那个本科同学最近都没来上课,我喜欢的女孩这几天也没有联系我,我有点难过呜呜。我决定打直球!我要追她!
啊啊啊啊!她没有拒绝我!”
……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今天又撞到杀人魔先生了,我觉得我是他的耗子,他是猫,他一直在逗我玩。我现在不怎么害怕了,我可是有特殊能力的人!
杀人魔的血是奶味的,好奇怪。
杀人魔先生真的好奇怪,我现在不觉得他是猫了,我觉得他是蝙蝠!是吸血鬼!还是长满鲨鱼牙的吸血鬼!”
谭山噗嗤一声笑了,“你才是蝙蝠,我明明是黑猫!”
“杀人魔先生果然是个坏人qwq,他用我喜欢的女孩威胁我,呜呜,我屈服了。
啊!!!!!我又被咬了!我不干净了!
救命啊!数分老师怎么对这个该死的杀人魔点头哈腰的!他竟然还拿到了记下你们身影的监控录像!
?????他怎么敢给我戴项圈!我是狗吗?!
……
……
原来……杀人魔先生就是那个女孩……我讨厌他。我讨厌他们。”
谭山放下信纸,用力地抓着自己前襟,在心脏前面皱成一团,好像他的心脏也跟着皱起来了。
信纸后面空了很长一段,上面只有几道黑线,像是甩笔的时候笔尖无意间擦过纸面留下的痕迹。看得出来写信人心情很差,连提笔的心情都没有了。
谭山自责不已,如果可以回到从前,他一定不会这样逗潭水,故意吓唬他、故意惹他不开心。潭水皱眉的时候很好看,表情有点郁闷,有点生闷气,还有种心不甘情不愿却假装唯唯诺诺的别扭。那时谭山喜欢逗他,也是想多看看他鲜活的表情。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好像还是有点喜欢他。但是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解闷的小东西。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感觉大家都变得不正常起来,不知道你们那里安不安全,好想跟你们住在一起。
其实他也挺可怜的,他如果不狠心一点,可能就活不到现在了。我理解他,但我还是有点害怕他,他随时可以杀了我。他还用你们的性命威胁我,烦死了,好想炸了山南再炸了全世界,然后在坟墓中安详地睡去。”
“亲爱的爸爸妈妈: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这叠信纸可能不太适合拿给你们看了,但我还是会写,就当是在写日记吧。决定不给你们看以后,一些奇怪的事情都可以写上去了。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明明有时候看着那么凶,偶尔竟然也蛮温柔的。
待在他身边竟然不会被动触发言灵!他还是有点用的。我们现在这样,我算他的宠物,我们是主奴关系,听起来令人很不爽,不过站在我的角度,我觉得我跟他也勉强可以擦边一个互相利用吧。这样听起来好很多,虽然还是不能改变他把我当宠物的事实。”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好像还是有点喜欢他,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明明跟我说起从前的时候那么脆弱,在外人面前又凶狠、坚强得可怕。如果我们是正常的情侣关系就好了。
我现在太被动了,偶尔我又怀疑,我对他这样的心思真的是喜欢吗?是不是他的姿态太过强硬、我从前没见过、他对我又太暧昧,所以我因为激素,总觉得心跳很快。
大概是我生病了吧,我到底喜不喜欢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