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一步三回头,狐疑地瞧着谭山,总觉得他在谋划什么阴谋诡计。
“你给我手机,不怕我跑路?”
潭水作势要朝消防通道溜,谭山却没有动作。
“你跑一个试试就知道了。不过你要想好,下次还想不想来看爹妈,你要知道,即便你跑了,如果没有我的允许,别说这间病房,就连医院你也进不来。虽然我说过那两百万一笔勾销,但欠条还在我手上,你要是不怕再被人堵在巷子里揍一顿你就尽管跑,不过这回,我就不会再管你了,就算他们把你打死,我也有办法善后。”
潭水打了个哆嗦,垂头丧气地回到病房边。
谭山又道:“你乖一点,以后想去哪里玩,只要我没事,我都可以陪你去。”
“那你很看得起我了。”
潭水丢下这句话便推开房门,又反手将门合上了。潭父潭母躺在病床上睡得正香,潭水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到哒哒的脚步声,谭山竟然真的走了。
他难以置信地将门打开一条缝,外面当真什么都没有。潭水来到走廊上,朝消防通道的位置跑了几步,竟然真的没人来抓他。
该不会是医院闹鬼了吧!
潭水鬼鬼祟祟出门,又鬼鬼祟祟回到病房中,莫名对谭山有了改观。谭山这个人好像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复杂,看起来很凶很危险,内在竟然意外地是个好人。
消防通道里,保镖的耳麦闪着蓝光:“老板,潭先生回病房去了,刚才跑那几步应该是在试探您。”
男人低沉的声音夹杂着滋滋电流声:“很好,看好他。如非必要,不要让他发现你们。”
“是!”
*
“妈妈?爸?别睡啦,醒一醒,我来看你们啦!”
潭水将父母晃起来,站在两张病床中央给苹果削皮,熟练地将其一分为二,去核,一半给母亲一半给父亲,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
“水儿啊,快坐呀,站着不累嘛?”
潭母翻身下床,准备给潭水找椅子,被他一把按回去:“别乱动别乱动!还输着液呢,小心脱针!我……我过来的时候坐太久车了,坐得我屁股疼,现在正好站会!”
个屁!屁股疼是真的,坐车坐的是假的!
狗谭山!
“水儿啊,你哪来这么多钱给我们转院哇?”潭父担忧不已,“千万不要去借高利贷哈!也不要跟人赌博!违法乱纪的事咱们可不能干!”
“哪能啊,”潭水一笑,“都是干净钱,社会好心人士捐了款,我都拿小本本记着呢,之后慢慢还,有一点还一点吧,你们养好身体才最重要。”
两个大人眼中流露出不忍之色,“水儿啊,是我们没用,不仅没能托举你去更远更好的地方,还连累你照顾我们了……”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潭水朝左拍拍潭母脸颊朝右拍拍潭父脸颊,“我不许你们这样说我的爸爸妈妈!就算你们是我的爸爸妈妈也不行!”
潭水抽了抽鼻子,又有点想哭。
说来奇怪,他缩床底下哭了这么久,眼睛竟然没有很疼。难道谭山那个狗难得做一回人,给他冰敷还是热敷了不成?
“一家人本来就要互相照顾的,干什么说拖累不拖累的话!我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嫌我是个累赘啊!不可以再这样说,不然我会很生气很难过很想哭的。”
潭水撅着嘴,乐滋滋地听潭父潭母哄他。谭山找的医院和医生都很靠谱,两个大人的脸色比之前蜗居小医院时好了不少,看起来身体正在一点点恢复,说不定很快就能出院了。
卖给谭山就卖了吧,那可是两百万,他的命竟然值两百万,竟然值得这样一个大佬从中运作。
潭水想。如果经谭山这一遭又是转院又是换医生的、真治好了他父母的病,那么,即便谭山要让自己当牛做马也无所谓,他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带怕的。
如果谭山高兴,他甚至能真的跪地上给人喵几声,让他不上床、睡猫窝吃猫粮也行,说谭山是他的再生父母也不过。
有时事情棘手得连亲朋好友都不肯出面帮忙,却竟然在这样一个陌生人的、或善意或别有用心之下解决,潭水只觉得庆幸。
“水儿啊,念书念得怎么样了?”潭母关切道,“可不能因为照顾我们分心啊!有没有谈个对象?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潭水的身体骤然一僵,支支吾吾道:“呃……就那样吧……没谈,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他突兀地转移话题,“你们先养好身体,钱的事情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潭母忽然情绪失控,“你一个小孩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休学了!我看我们这个病也不用治,直接死了才干脆!”
说罢潭母便去拔针,潭父急忙按下呼叫铃,同潭水一起努力将潭母按住。
潭父潭母住着高级病房,医生和护士全天二十四小时待命。呼叫铃刚响了几声就有护士进来,查看潭母的情况后给她注射了一只镇定剂。
“病人的情绪过于激动,你先出去。”
潭父拉着潭水的手,语气急速:“水儿啊,不要怪你妈妈,我们只是担心你过得不好……你这孩子,无论怎么也不该休学啊!你好好跟爸爸说说,我们治病的钱到底是高利贷还是别人捐的钱?你是不是在打工还高利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爸!您小点声!妈刚打了镇定!我……现在的钱是一个朋友垫付的,我暂时休学给他打工还钱,您放心,不会很久,他说……他说下学期送我回学校,等我毕业了再去他公司。”
潭水绞尽脑汁编谎话,也不知潭父信没信。临走,潭母抬眼望向他,一边自责地流泪一边说话:“妈妈不是要凶你……妈妈只是担心你吃苦,怕你为了我们放弃自己……妈妈只是担心我的孩子受苦受累,还要装得开开心心地哄我们高兴……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潭水快步走到潭母病床边,双膝跪在地板上,双手捧着她的手,将脸颊放在母亲掌心。
“妈妈,不要责怪自己,我知道您不是生我的气,您只是太爱我了,所以舍不得我吃苦。我有分寸的,最近忙,今天才来看您,让您多想了,是我的错。”
潭水从兜里掏出一个蓝皮的小本本,在潭母面前翻开。
“您看啊,这个本子上的名字呢,都是帮助我们的人。我现在只是暂时休学,先还一部分,后面肯定会回学校的,您不要太担心我,先养好身体再说。”
在生病之前,潭水的母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风采卓绝,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性格火辣的帅气美女。
生病之后,她仿佛一瞬间衰老、变得温和起来,就好像对命运举手投降,决定接受自己年岁已高、不再年轻的事实。
潭水总为她这个模样感到惋惜,但又知道这一切都是必然的。即使没有疾病、没有经济压力,即便母亲依然短暂地保持着少女时候的性子,等她皱纹渐深,黑发盖不住白的时候,她也该慢慢变得苍老而柔和起来了,就像春天出太阳被晒过的棉被。
柔软,温暖,拥有轻飘飘毛茸茸的、来自老人的爱的味道。
潭水吻了吻潭母因为输液而变得冰凉的手背,柔声安慰,“没事的妈妈,见到你们一点点好转,我觉得很幸福。”
护士又催了一句,潭水便起身,举起谭山给的新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笑道。
“茄子——!”
*
“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谭山支着下巴盯潭水,好气又好笑地看他坐在软垫上龇牙咧嘴,“都说了我抱你,保证不硌着你屁股,你又不肯听,非要疼自己,是不是傻?”
潭水别别扭扭地凑到谭山身边,一屁股坐他腿上,先前被按着腰通揍时的害怕、不爽、委屈都散了。
“谢谢你。”
他再也不骂谭山了,这家伙还怪人模人样的。
“谢我什么?”谭山明知故问。
真要算起来,那该谢的可太多了。
谢他救自己于那个雨夜小巷,没被打死;谢他色心大发没有真的送自己去会所;谢他垫付父母治病住院的费用,谢他好吃好喝将自己养在别墅……
不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身份,谭山对他确实无可挑剔,非要说的话,就是需求高了点,经常弄得他腰酸背痛腿抽筋。
不过这在人生大起大落的各种变故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潭水难得没呛声,嘟囔道,“我说谢谢,你听到了就行,非要追着问,烦不烦……”
谭山噗嗤一声笑,“好好好,我不问。”
车内一片静默,俩人相顾无言,潭水快窝在谭山怀里睡着了。谭山拨了拨他眼睫毛,轻声问,“你想回去读书吗?”
潭水咻一下坐直身子,随即“哎哟”一声,屁股在坚硬的膝盖骨上磕了一下,火辣辣地痛。
“想,当然想,超级想!做梦都想!”
潭水的目光充满希冀,他张着嘴巴,上唇和下唇不住颤动,想问又不敢。
真的吗?不是开玩笑吗?你愿意放我回去读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