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山朝上看了一眼,手上的力道卸去,只虚虚扣着潭水脑袋。
“做卧底嘛,总有这样那样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比如我穿女装,比如你被我揪头发。”
谭山带人走上一条狭长黑暗的小巷,此时太阳已经落山,黑幕像个巨大的罩子落到地上,除去二十几米三十几米一盏的冷白色路灯外,再无其它照明物。
第一个路灯。
潭水在心里数数。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对黑暗怀有职业性的警惕心。两人肩跟肩靠在一起,一个将目光投向左侧居民楼,一个望向右边反光、映出他们身影的窗玻璃。
第二个路灯。
晚风吹过二人面颊,带来一阵腐朽的霉味,风中带来死老鼠的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第三个……第四个……
……
“你会听我的话吧。无论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前辈。这种时候就放下个人英雄主义,保住小命才是关键。”谭山说。
潭水食指蜷缩,压低声音答:“可是我的任务还没完成。今年已经没有年终奖了,许局说完不成任务的话,明年的年终奖也别想要了。”
寂静的空气里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潭水的眉眼皱作一团,不理解他的笑点是什么。
“做人民公仆才挣几个钱?”谭山哈哈大笑,“你到底是被谁忽悠进来的?你该不会是那种自我陶醉、希望自己成为正义的‘黑猫警长’的人吧?是不是还想象过自己要当福尔摩斯、要将出现在历史故事中的凶手全部捉拿归案?”
潭水被他说中心思,表情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很快又挂上扑克脸。
“呵呵。你猜。”
“别逗了。”谭山嘲讽道,“你知道一锅汤可以被一颗老鼠屎毁掉吧?打个比方,在市局这锅汤里,可能只有你是小白菜、小肉丸,你怎么知道站在你身边的不是老鼠屎?可怕的是他们平常表现得跟正常人别无二致,私底下却做尽道德败坏之事。比小人更可怕的是什么?是自诩正义的伪君子。”
“如果你信得过我,出去以后赶紧辞职,别成天想着为谁谁谁伸冤、将xxx捉拿归案的事。有时候看到你这样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我总觉得好笑。你根本不知道你以为的正义之士到底时怎样的人。”
潭水停下脚步。经过谭山的包扎,伤口虽然仍在出血,但总归是没有一路走一路流。在冷白色路灯的加持下,他的脸色愈发显得苍白,但眼睛却熠熠发光,坚定又自信。
“我知道的。”潭水说,“我知道无论教师、医生、律师还是警察,或者是其他行业。从事这些行业的人因为职业的特殊性,总会被普通人当作救命稻草,当作求助对象,实则不然。律师有收钱为加害者辩护的,医生有走后门还不干净的药品进来的,教师有道德败坏猥/亵幼童的,警察也有受贿、或为了谋求钱财,成为犯罪分子保护伞的。”
“你说的事情我都清楚,但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做警察。不然受害者面对三俩成群白吃饭不做事的废物,不是太可怜了吗?如果我成为这些人之中的一员,起码我经手的案子,不会有人受尽冤屈。”
“我也想做医生做律师做教师。起码在我这里,有求于我的人一定见到的是公正、代表光明的形象。再多的我现在不能保证,但我会认真做事,努力往上爬。当我爬到更高的地方,拥有更大的权力,就能惩治更多伪善者、奸诈者、背离良心的人。”
谭山对此不屑一顾,他道:“但世事难测,你无法预料自己在接受权力洗礼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这样的人我见得不少,你猜猜,我送了几个进监狱?”
潭水不欲辩解,只道:“至少现在,至少我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我的立场尚未偏颇。不然我应该拿着年终奖干着轻松的文职或者轻松地站岗,而不是跟你在这样臭气熏天的巷子里掰扯对错,甚至肩膀的血都没止住。”
听到这话,谭山略感心虚,终于闭嘴了。
走到第七个路灯之下,回头已经看不到泳装店了。将姑娘们吞进肚子的楼道消失在层层建筑背后,宛若一头沉睡的怪物。
潭水出言打破平静:“说起来,我们离开的时候,店门还没关呢。不会有人偷东西吗?你好像在柜台里放了很多金子做的挂坠。那是真的还是假的?都是赃款呢,呵呵。”
谭山一阵恶寒,抱着手臂一个哆嗦:“快别说了,老子做个任务差点清白不保!”
他仍穿着那身性/感亮片裙,深红色的假发戴在头上,却操着一口男声,令潭水忍俊不禁。谭山手臂用力时只鼓起一小块肌肉,以他的身份来讲四肢瞧起来略显纤细,潭水心中的怀疑再度浮出水面,他捏了捏谭山的手臂,又尝试了用单边胳膊圈住他整个人,一脸疑惑。
“你抱起来为什么软软的?手臂也软软的。你的肌肉呢?你……”该不会是假的卧底吧?
谭山伸手遮住脸,嘴角抽搐,道:“操……那他娘的是我刻意停了训练让肌肉萎缩下去,确定体重和身形都勉强符合多数女性的身体特性,然后混进来当了卧底!你在警校的时候老师难道没教过你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