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潭水态度良好地接受了他的说辞，又问，“你让我赶紧走，是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吗？我不能……”

谭山大惊，挑眉微笑：“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圣父了？让你走当然是等你养好伤再来帮忙啊！虽然我平时很讨厌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伪君子，但你……看起来好像有几分真心，或许可以帮上我的忙。喏，枪给你揣着，会用吧？射击成绩怎么样？记得子弹要省着点用。”

潭水决定收回自己几分钟前不值钱的感动！谭山不配！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更能让人接受，真相就不必说给他听了！

“你这个人还是不要长嘴了！”潭水愤愤然，“这么毒舌，祝早日被人暗杀哈。”

走到第九个路灯下。

“就是这里，顺着这条路下去，绕过洋槐树，洋槐树底下有个废弃的公交站台。别回市局，你任务没完成，会被处罚的。晚上十二点，会有人开车过来。那辆车后备箱是坏的，你要趁司机下车打电话汇报周边情况的时候钻进后备箱藏起来，千万不要睡着。”

“等车再停下，周围出现公鸡打鸣的声音时，你就可以下车了。下车后记得把这身……性/感的白衬衫换下来，小脸蛋嫩得……啧啧，说出去谁相信你是个警察？小心被地痞流氓调戏。”

“把头发推干净或者剃短一点，去买顶假发，胳膊上整个纹身贴。后续养伤期间不要离下车的地方太远，听到车子的声音别着急过去看，要多等一阵，确定司机离开了才行。每晚都要打开后备箱看看，我会把字条压在后备箱某个东西下面，注意找找，要随时做好接应我的准备。”

潭水点头，“我明白了。”

谭山诧异道：“答应得这么痛快？你该不会是想糊弄我，自己带着枪溜回市局举报我卧底态度不端正吧？你想清楚奥，要是溜回去，上头安排的任务没完成、会加大处罚力度不说，枪肯定会被收走。你不想抱着枪睡觉吗？不喜欢漂亮又富有光泽的金属外壳吗？不会吧，这世上应该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抗枪械的魅力吧？”

潭水原地站定，手臂抬到一半便放下去，将军礼改成鞠躬。

他叹了口气道，“我有分寸的，前辈。”

谭山肩膀一松，心里的大石头终是落了地。潭水这样的小孩，正义得愚蠢，在过犹不及的现实世界，他的天真和极度理想主义会让他成为无数人的眼中刺。因为“变通行事”的人太多，因此在法律顾及不到的地方，有人设下黑白不明的条条款款，并理所当然地认为每个人都该遵守，都该不干净，否则就是异类。

他怕潭水是个不长脑子、只会理想行事的莽撞之人。现在看来，幸好他不是。

“有分寸就好。去吧。要是被人拦下，你就骂，说泳装店老板娘是个悍妇——他们知道自家老大的色性，只要看见你身上被我打的这一枪，就不会为难你。”

潭水转身，路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黑色的细条摇摇晃晃地投射到前方坡路上。潭水回头，谭山站在路灯下方，影子变成短短的椭圆，被他踩在脚底下。

无言对视，两人转身，走向各自的远方。

潭水闻到了浓烈的槐花香气。在他离开家乡去读警校之前，每当槐树开花的季节，整个小城镇都被香气掩埋，就连过往此地贩卖小商品的路人身上都会沾染槐花的味道。槐米一簇一簇地被打下来，小孩帮着大人收拾，把缀满花朵的白绿色树枝拾起、装入竹篓，地下散落的小花则被一朵朵捡起来，用衣角擦干净泥土，丢到嘴里，满口留香。

潭水侧头看向谭山离去的背影。

谭山身上很香，但不是刚见面时他以为的、劣质花香香水的味道，而是那种化人工合成的化学物质所不能比拟的、撞得他灵魂激荡、唤起无数回忆的。

普通又常见，却让他无比牵挂的，槐花的味道。

如同新雪。

潭水转回脑袋，绕过洁白槐花盛开的拐角，楼房消失在身后，面前是一条平坦的下坡路。

新雪本没有味道。非要说的话，就是平平无奇的水味。

潭水想。

不过要他说，新雪如果是有香味的，那它应该是槐花的味道。

谭山的原相如何他不得而知，不过在他们分别之后，那头红发、劣质贴身红裙，和格格不入的新雪一样白的槐花香味，都隐在风里送了潭水好远，在潭水钻进公交站后方天花板破了个窟窿的废楼后，在他身边打着转，将一片洁白的花瓣留在他身边。

废楼的角落里歇着两只流浪狗，一只纯黑一只土黄，或许它从前是白色，只不过在日复一日的流浪生活中脏了皮毛。潭水将手递到它们面前，指背皮肤接触到小狗湿润的鼻尖，跟新房客友好打了声招呼。

“差点忘了我还有这个。”潭水从裤兜里摸出一条火腿，尖牙咬着其中一头将包装袋撕开，顺着虚线将红色塑料皮撕下来，均匀分成三小段。

“晚上好，初次见面，请你们吃宵夜，不准半夜偷偷咬我哦。否则……”

潭水眼珠一转，笑嘻嘻道：“为了自保，我可能会做出很血腥很不符合警察身份的事来。”

他将两段火腿分别放在一黑一黄两只狗面前，自己也叼着一截火腿，坐在靠窗的角落支着腿，跟两条小狗大眼瞪小眼。

“吃吧，没毒。”

潭水将被自己咬了一口的火腿捏在指尖朝小狗晃了晃，蜷缩在角落的两只小东西这才用黑鼻头拱了拱火腿，将它一口吞进肚子，朝潭水讨好地摇尾巴，想靠近他。

“别过来。”潭水扶着墙站起身。他肩上的枪伤没得到及时处理，鲜血源源不断外涌，视野一片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