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路四岁那年,田言母亲遵照无名所托,将他送入小圣贤庄。此后,纵使她改嫁农家田猛,母女二人仍时常寻机探望。
岁月荏苒,颜路与田言渐渐长大,那始于青梅竹马的情谊,在经年累月的相互扶持中愈发深厚。儿时的称呼,也一直延续至今,从未改变。
田言紧紧攥住颜路的手,哽咽道:“颜路哥哥,是我辜负了你。我本以为自己在罗网内部,又负责桑海,若罗网要对小圣贤庄、对你不利,我从一开始就会知道……怎料此次,直到你被囚咸阳宫,我才知……”洞中火光摇曳,映得她眼中泪水晶莹闪动。
颜路抬起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含笑道:“如今已是执掌农家的侠魁了,怎还似儿时那般爱哭?罗网知我心阙,投我所好而设局相诱罢了。你又不是神仙,岂能事事周全?”
忽而神色一肃:“阿雉,倒是你需多加小心。你我暗中往来之事,怕已引起赵高的猜疑。”
田言闻言更感愧疚,心中大恸。
自垂髫之年始,颜路身侧便是她少有的、可以无忧无虑的温情净土。纵使后来周旋于权谋诡谲之中,每每与颜路相见,也总能重拾几分赤子心性。想到方才端木蓉所言,颜路此番恐是凶多吉少,此刻便喉间哽咽,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光的声音突然传来,虽仍虚弱,却字字清晰:“颜二先生,多谢你体谅阿言。其实阿言不知罗网此番行动,跟我也有些关系。”
田言急欲阻拦:“义父!”田光向她摆了摆手。
盖聂方才渡入的内力已在田光经脉中流转。此刻他半躺半坐着,又缓缓道:“我早知若让阿言知晓,她必会冒险相告。但农家新局初定……”他重重咳了一声,“眼下……绝不能失去赵高的信任。我只得……向她瞒下此事。待阿言得知后前来质问,才答应她会见机行事将你救出……”
他浑浊的目光投向穹顶开始透进的深蓝天色:“今日诸位脱困之路,亦是我早先为救人所筹谋的路线。”
洞中火光摇曳,将众人神色照得明灭不定。诸多迹象确可印证田光所言非虚。张良初时眉宇间犹带愤愤之色,待瞥见颜路面上那抹释然后,终是默声。
岩壁上的影子亦在晃动,恰似这乱世本身——各方执棋者不过是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子,局中筹谋纵横,又岂是区区黑白、简单对错便能评判的?
田言坐于颜路身侧,两人轻声细语低谈良久。待颜路再度阖目歇息时,穹顶透入的天色已由靛青转为晨晓特有的浅蓝。端木蓉过来再为颜路行针,需渡内力时,卫庄抬手拦住盖聂,说他方才耗损真元,此次换自己来渡。
田言回到田光身旁,握着他枯瘦的手,将农家近日诸事娓娓道来。田光强打精神细听,眼中神色随欣慰或忧虑交替明灭。
田言又低声问起昨日饮食,田光抬眸看她,嘴角扯出苦涩的笑意:“若能再尝一口……藿香鱼羹……”他喉头滚动,似有吞咽之声,“以前农家弟兄聚宴时……我身为侠魁,不便说出自己喜欢那菜,总忍着吃几口就放下。”
“藿香鱼羹?如今正在山间,谷中又有河流……我想法为义父做来便是。”田言轻声安慰,起身向篝火旁众人走去。
盗跖听田言说完便一跃而起:“捉鱼?这个我在行!”顺手又拽起大铁锤,“走走走,多捉几条!”话音未落,两人已风风火火往洞外去了。
端木蓉刚为颜路行完针回到篝火旁,听说要做藿香鱼羹,便温声道:“昨日来时,在附近山坡正见着新发的藿香嫩叶。我这便去采些来。”
提步正要往洞口走,盖聂轻轻一拽她的衣袖,也起身道:“你的脚才好些,我随你去。”
田言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眸中掠过一丝艳羡,却在火光摇曳间转瞬即逝,仿佛从未浮现。
约莫半个时辰后,盖聂与端木蓉先行归来。端木蓉手中握着的几簇藿香嫩叶还沾着露珠,青翠欲滴。
众人未及多说几句,大铁锤也大步跨入洞中,手里提着一条青鱼,鱼鳃被藤条穿过,鱼尾尚在甩动。“小跖让我先带这条回来,”他咧嘴一笑,“说是给伤者先炖上。那小子还在河边折腾呢,非要再逮两条肥的不可!”
于是众人宰鱼烧水,洞中很快便忙碌起来。颜路与田光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气所感染,静静体味着这烟火人间里寻常而又珍贵的温暖时光。
盖聂走到大铁锤身旁,低声说了句什么,大铁锤便取来先前缚于背上的长条包裹。盖聂将包裹展开,正是那把赤霄。原是潜入李斯庄园时,大铁锤见盖聂双剑悬腰不便,便自请替他背负赤霄。
盖聂走到田言身前,双手平托赤霄,视线与剑身齐平,行礼道:“承蒙姑娘赐剑相助,盖某铭感于心。今日物归原主,请姑娘验看。”
田言看了看他腰间悬着的吾往,接过赤霄,轻抚那华贵典雅的剑鞘,淡淡道:“此剑能得天下第一剑客执用,倒也是它的造化。”说罢“铮”的一声拔剑出鞘,刃如霜雪,寒芒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