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九山？会稽、太山、王屋、首山、太华、岐山、太行、羊肠、孟门。”此乃《吕氏春秋》所载天下“九山”之说。

其中所谓“羊肠”，实指颍川郡腹地的阳乾山。此山径路盘纡，曲折回环，行者如入羊肠，迷踪难辨。世人感其幽邃险绝，遂以“羊肠”代称此山。

阳乾山东面的嵩高山，自秦并天下后，声名愈显。早在《周礼》《尔雅》等前朝典籍中，已有帝王当祀“五岳”之制，然其所指众说纷纭，未有定论。嬴政称“始皇”后，诏令祠官厘定天下名山大川祠祀之序，虽未明立“五岳”之名，然嵩高山以其地当中原，位望尊崇。每年祠官奉旨致祭，于山上之“太室祠”行典，其礼渐隆。

阳乾山与嵩高山皆山势雄浑，自西向东绵延起伏。两山南北纵深辽阔，其间溪谷纵横、岭脉交错，宛若天地间一道巍然矗立的巨壁，横亘于三川郡洛阳盆地与颍川郡颍水河谷之间。

好在两山东西相接处山峦低伏，于这巨壁上形成天然隘口，沟通南北的轘辕古道正由此穿过。此道在山坡上凿出“之”字形盘径，迂回险峻，素有“轘辕之险”之名，却仍是自洛阳南下嵩高南麓最快捷之途。

轘辕古道行至尽头，即为要塞负黍亭。亭周地势渐缓，属颍水河谷平野。顺颍水东行不及十里，便抵颍川郡冶铁重镇阳城*。

五渡聚便是这阳城县北的一处市镇，背倚嵩高，临颍水支流五渡川，故得此名。此处本就是嵩高南麓最大的市镇，近年更因太室之祀年盛，声名外传，南来北往者大增，愈见繁华。

四月春日的这个午后，原本天朗气清，嵩高诸峰棱角分明，清晰可见。谁知忽然间东南风起，大片乌云如泼墨般从山后奔涌而出，云层中电光窜动，雷声隆隆。街上商贩乡民尚未及躲避，豆大的雨点已噼啪砸落，顷刻间雨幕连天，将整个市镇笼入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镇南头的“嵩阳药室”里，年轻掌柜甘棠一边嘟囔着“这才四月，雷雨天气就来了”，一边赶忙让伙计取了门板，将铺面掩了大半，只留下约莫两人宽的出入空隙。

等了片刻，甘棠踱至门边观望，见雨势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滂沱，不由叹了口气。正转身回屋，忽闻一道男声传来：

“主人家，行路遇雨，求个方便，借贵地避一避可好？”

那声音清朗悦耳，竟穿透哗哗雨声，字字清晰。甘棠闻声回头，只见两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立于门前。

当前一人身形高大，方才出声的显然便是他；身后那人身形只及前人之肩，难辨面貌，正双手各牵一马，立于雨中。

甘棠素来为人仗义，见二人被暴雨所困，连忙应声请他们进屋。

高健男子连声道谢，却先侧身让同行之人先进，自己则接过两匹马的缰绳，随伙计前去拴马。那身形娇小之人并未独自进屋，只静静立在门口，目光始终追随着同伴，等他拴好马匹归来。

待二人在檐下解了斗笠蓑衣，甘棠方才看清这是一男一女。那女子身形纤巧，面容清丽柔和，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番动人气质。如墨长发在脑后束成粗马尾，发上系着藤紫与月白相间的头巾，一身同色束袖束腰衣裙，既素净利落，又温婉大方。

那白衣男子长衣广袖，看上去比女子年长好几岁。面庞英俊硬朗，剑眉入鬓，薄唇微抿，自带三分沉峻。长发只以一根发带简单束于脑后。与人说话时，深邃眼眸中不时流露出温和神色，令人颇生好感。他腰间佩一柄古朴长剑，玄黑色剑鞘上似有星河流转。

二人再次谢过甘棠。甘棠见那女子并未梳妇人发式，再看二人举止亲密自然，心下了然这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恋人，不由暗赞一声佳偶天成。

他一面引二人到屋角熬药用的火灶旁，一面道：“二位快这边坐，灶火还暖，正好驱驱寒气。”

那女子对男子柔声道：“幸好你在轘辕关前便备好了蓑衣，不然我们不知要淋成什么模样。”

男子目光温润，理了理她微湿的发丝，含笑答道：“我在这片山中来去多少年，怎会不知这里春日雷暴的厉害。”言语间既怜且歉，又道：“只是辛苦了你——轘辕古道那般难行，一路牵马徒步，还依着我不在阳城停留，直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