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含笑不语，只微微摇头。

二人虽因斗笠蓑衣之护大致无碍，鬓发与衣角却仍不免有些湿意。甘棠见状，忙从药柜中取出生姜与桂皮，切片入罐，置于火上烹煮。略一思忖，又拈来十几颗深色粒状物投进汤中。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辛香扑鼻的姜汤便递到二人手中：“快请趁热饮下，驱散寒湿，莫要惹上风寒。”又转向那女子道：“班门弄斧，还请姑娘勿要见笑。”

原来这甘棠出身三世行医之家，长年与医药为伴，对此道细微处格外敏锐。他早已嗅到女子身上的药草清气，又瞥见她指甲修得极短，右手拇、食二指指腹略显平薄，分明是长年搓捻针具所致，便知此女必是深谙医道之人。

果然，只听她柔声应道：“先生好细致的功夫。方才添了花椒入汤，既增温散之效，又调汤味之辛，果然是经验老道的医者。”

这嵩阳药室的医者，除了精进医术，也重“药以适口”之理——病人若咽得轻松，方谈得上持续服药、药到病除。此刻闻这女子所言句句贴心，甘棠口中虽仍说着谦辞，心中却是暗喜不已——这山雨滂沱之日，竟意外逢得医道知音。

这对情侣自然便是欲返鬼谷的盖聂与端木蓉。二人离开洛阳后，今晨一早便从轘辕关北出发，过午方抵负黍亭。

端木蓉见盖聂虽面色从容，眼中却掩不住近乡情热、盼归心切的光彩，便提出不在阳城县城停留，尽量于今日赶回鬼谷。不料天公不作美，还未行至五渡聚，便遭遇了这场大暴雨。

言谈间，甘棠得知端木蓉是初至嵩高，而盖聂却对周遭地域颇为熟悉，不由好奇问起他居于何处。盖聂不愿多言，只含糊答道：“师门便在嵩高山中。”语声淡然，欲将话题轻轻带过。

“嵩高山中？”甘棠闻言，眼中顿时一亮。须知嵩高与阳乾二山，林壑幽邃，云烟缥缈，既不远离中原烟火，又独拥一方清净，自古便是许多隐士逸人避世修心、问道治学的秘境。尤其是嵩高西南一带迤逦展开的云梦诸峰，更是……

“大哥莫非是住在云梦山上？”见盖聂微微摇头，甘棠却仍意犹未尽，续道：“家祖曾言，云梦山正是纵横家鬼谷一派的……”

盖聂忽然出声问道：“还未请教掌柜贵姓？”得知对方姓“甘”后，他暗暗松了口气，神色如常，又故作不经意道：“我记得镇北原还有一家‘永安药铺’，掌柜似是姓白。”

甘棠展颜笑道：“白公正是我的外祖父。白家昔日的药铺确在市集北头，只是……”他话音忽顿，面色转黯，“十年前那场大疫，白家折损了大半人口，舅舅与舅母一家……亦未能幸免。”

原来，盖聂所说的“永安药铺”，正是这“嵩阳药室”的前身。当年瘟疫过后，白公为缓丧亲之痛、另启新局，便将药铺自镇北迁至镇南。又因儿孙尽殁于疫中，遂召来同为医者的外孙甘棠，托其继承家业。

“原来如此。”盖聂心下了然，轻拍甘棠肩头，慰其节哀。甘棠拱手回礼，继而问道：“大哥竟与外祖相识？不如我请他出来与你一叙？他年事已高，旧识渐稀，今日得遇故人，定然欣慰。”

盖聂连忙摆手：“不必不必。二十多年前我尚是个莽撞少年，白公怕是早不记得了。”说罢，向端木蓉递了个眼色，又望向窗外渐弱的雨势，起身辞道：“雨既已停，我二人也不便再多叨扰，该继续赶路了……”

端木蓉见雨并未全停，盖聂却明里暗里急着要走，心下暗觉诧异：“这人今日行事，怎与往常大不相同？”但她知盖聂如此做必有他的理由，便也起身，向甘棠敛衽作别。

就在此时，药柜旁的后门处传来一道洪亮而苍老的声音：“请留步，让老朽看看是哪一位故人。”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灰袍、身形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自后门转出。原来，方才有伙计一听盖聂问起“永安药铺”，便急忙奔入后堂通报，说似有故旧来访。

端木蓉立于盖聂身后，恰好看见——就在那老人声音响起的刹那，盖聂挺拔的脊背倏然一僵。

这异样的凝滞停留了一瞬，仿佛时光在那刻悄然静止。随即，盖聂缓缓转过身来，面容已恢复一贯的平和，向老人躬身行礼：“白公，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