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大!是你这小子?”
白公认出盖聂,眼中顿时放出光来,兴奋地抡起胳膊要拍他肩,可手到半空却顿了顿——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身量高了一头,拍肩膀竟有些费劲。
他转而将这一巴掌拍在盖聂胳膊上:“二十年不见,蹿这么高了!脸倒是没怎么变,我一眼就认出你来啦!”
盖聂含笑应道:“你老人家可是一点没变。除了头发白了,跟二十年前简直一个模子。”
白公朗声大笑,一把拉住盖聂的手臂,朝身旁的甘棠说道:“快来见过!这就是老夫常跟你们提起的——当年云梦山鬼谷派的少年剑客!”
甘棠闻言顿时怔住,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气度清举的男子,竟就是二十年前在此行侠仗义的云梦山少年之一。
据外祖父说,那两位少年剑客剑术超绝,正是因他们时常路见不平、锄强扶弱,才在这纷乱世道中为小镇换来数年难得的安宁。
外祖父虽也曾提过他们当年一些‘不知轻重’的举动,但在自幼心怀侠梦的甘棠听来,那反倒更显率性的豪侠本色。
他又惊又喜,连忙请盖聂与端木蓉于堂中重新落座,转身又取出药铺秘制的美酒,郑重奉客。
白公目光转向端木蓉,向盖聂问道:“这位是……?”得知是盖聂的未婚妻子后,不由惊呼:“你到现在才打算成家?我家甘棠小你十多岁,都已有一儿一女了。你这可要抓紧些啊。”
见端木蓉微微脸红,白公便笑着转开话题,问盖聂道:“对了,你那个师弟庄二呢?这次没一同回来?”
端木蓉见二人一问一答说得热络,心中却暗自思忖:看这情形,应是二十年前的旧识,可为何方才他急着要走、不愿相见?五渡聚就在嵩高山脚下,当年他们师兄弟应当常来此地采买。所谓‘聂大’、‘庄二’,应是他们行事时为扬鬼谷之名、又不便透露真姓而用的化名——以名为姓,倒也巧妙。不过……若只是年少时这些率性而为的往事,倒也不至于要刻意回避这老者啊……
白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兴致勃勃地催促盖聂:“快尝尝,这酒是不是还和当年一个味儿?”说着,也不顾盖聂神色骤变、一副“果然逃不过”的模样,更没留意他试图请自己莫要说下去的动作,只趁着酒意酣畅,笑呵呵地对端木蓉说道:“姑娘不知道,他们兄弟俩当年可没少偷喝我的酒!”
“偷酒?”端木蓉不禁转头望向盖聂。只见他脸上渐渐泛红,此刻见她看来,便有些不自在地举起酒杯,假意要饮。端木蓉眼中的好奇愈发浓郁,含笑转向白公,期待他继续吐露更多细节。
白公见端木蓉饶有兴味,便愈发来了谈兴,畅言道:“我这酒啊,跟外头酒铺里卖的可不一样,本是专为萃取药材而特制的。谁知竟比寻常酒水更合一些人的口味,时常有人来讨要买取。”他呵呵笑着,问盖聂:“你那师弟庄二,便是其中之一,是吧?”
说着,他又抬手比划起来:“那庄二,当年可是拿了这么大一块精制玉佩,想换我的酿酒方子。可这方子是我的立身之本,哪能轻易予人?他酒量大,每次匀给他的,总嚷嚷不够喝。你猜后来怎么着?”白公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他竟拉上聂大,合伙从我这儿偷起酒来!”
“起初几回,我只发觉酒坛里的酒总会莫名其妙地少上一些。可查来查去,门没破窗没坏,酒坛封口也完好,根本不知怎么丢的,只能疑神疑鬼,自认倒霉。直到有一回——”他声音一提,“聂大一大清早背着庄二,急匆匆来敲我药铺的门。”
“我一看,好家伙!庄二面色潮红,鼻衄不止,满嘴燎泡,人已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端木蓉闻言道:“这似是阳热炽盛、伤津耗液之象。”她强忍笑意,侧目看向盖聂,只见他早已是一脸“随他说吧”的颓然,仿佛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白公尽情揭底。
白公早已看出端木蓉亦是医道中人,此时连连颔首道:“姑娘说得不错,正是他二人前晚偷了我的朮酒。那朮酒是我用苍术、白术等健脾益气的药材浸出的药酒,本是补气扶虚的好东西,奈何酒性温燥,哪经得起他们喝下整整一大坛!”他转而又望向盖聂,调侃道:“聂大,你那晚也没少喝吧?不然也不会是脸色发红、口干舌燥的症状。”
盖聂见白公已将往事全盘托出,只得尴尬一笑,点头认下。
原来那日师父出山办事,预计两月方归。卫庄心情大好,便又怂恿盖聂替他望风,一同去偷永安药铺的酒。
不料那段时日白公已将全部存酒用于制作朮酒,卫庄故技重施从每坛都取了些,竟阴差阳错凑出整整一坛朮酒。
喝时虽觉口感与往日不同,但想药铺之酒总归是治病所用,滋味也尚可接受;加之想到脱离师父严管,即将迎来一段自由自在的时光,二人心中畅快,你一盏我一杯,竟将整坛酒饮尽。
所幸盖聂饮得少些,否则,只怕也无人能背卫庄前去求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