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听罢整段往事，终于忍不住出声笑了起来。她怎么也想不到，终年如孤剑藏锋的盖聂，整日冷傲嚣狂的卫庄，竟也曾做过如此荒唐之事。也顿时明白，方才盖聂为何急着想要离开——定是不愿自己听到他少年时的这些糗事。

盖聂一脸无奈地望着笑得几乎停不下来的端木蓉，心中暗忖：还未将她娶到，自己在她心中那维持得不错的沉稳形象，怕是已摇摇欲坠了。

端木蓉敛住笑意，好容易才强压下上扬的唇角，问白公道：“此事后来如何了结？老先生又是如何施治的？”

白公捋须笑道：“老朽所用，乃是采自嵩高山南麓的一味奇药。此物性极寒，据我数十年行医所见，堪称清泻热毒、驱除燥邪的极品。于高热烦渴、血热发斑等症，效力远胜黄芩、黄连。因此，我便为其取名‘嵩阳冰台’。”

“效力远胜黄芩、黄连……这药力确实难得。”

白公面露得色：“此物以叶片药效最著，尤以花开时节所采为佳——便是眼下这个时节，最迟可采至六月末。”言罢，吩咐甘棠取来今晨新采的药草，拿给端木蓉观看。

端木蓉见那药草形态似艾，植株却矮小许多，叶片银白，叶背密布白色绒毛，触手生凉。簇簇叶片间，开着一种极不起眼的、近乎透明的小花。

得白公允准，她取一小片叶子在鼻端嗅了嗅，又含入口中细品，但觉苦味极峻，微带辛意，回味间却泛起一股独特的岩壑清气。

白公待她尝罢，复又开口：“此草虽非极名贵之物，却似乎对环境颇为挑剔。老朽仅在嵩高南麓地势较高处觅得踪迹，多生于背阴岩隙或溪涧之畔。”他目光微转，含笑问道：“你们此行是要去云梦山吧？云梦诸峰终年云缭雾绕，正是此草绝佳生长之地。”

端木蓉点头，再度细观那草药形态，将叶脉、花色等一一默记于心。盖聂见她初至嵩高便得遇如此投契的新友，先前种种尴尬顿时烟消云散，唯余满心欣慰。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雨势才渐渐收了。

盖聂见天色不早，云层依旧灰沉，便与端木蓉商量索性在五渡聚歇一宿，明日清晨再进山。

白公与甘棠得知他们有意在镇中留宿，自然欣喜，连忙张罗晚膳，要盛情款待二人。

席间众人言谈甚欢。酒意微醺之际，忽闻南边隐隐传来车声辘辘、马蹄杂沓，其间更夹杂着大声呵斥。

那声响渐近，熙熙攘攘，最终竟不再前行，就停在了嵩阳药堂的斜对面、镇上集会所用的那座草棚下。

甘棠与药铺伙计出门察看，回来说是一支押送力役的队伍，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听其中的亭卒讲，他们从南阳郡西鄂亭地界出发，要去骊山皇陵。原定北出武关，谁想丹水河谷山洪暴发，冲毁了栈道，只得掉头绕道走洛阳、函谷关一途。他们已走了一个多月，今日原计划经阳城东去负黍亭歇宿，明日再上轘辕古道，却因途中方向判断有误，又突遇暴雨，竟稀里糊涂走到了这里。

白公听罢，眉头皱起：“又是力役……如今这般长途征发徭役的队伍，可是越来越多喽。”

近些年来，帝国全境同时展开六国宫殿、骊山陵、长城、直道、驰道及戍守五岭等诸多巨型工事，所需力役数量惊人，须从全国各地征调，并由各地官吏负责押送。南阳盆地人口稠密、经济富庶，自然成为征发劳役与兵源的重要地域。

甘棠接口道：“途中逃跑的也多。前几日我去阳城，见一支押送队伍中，大半役夫在前夜合伙逃散了。那押解的亭长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皆默然叹息，面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郁。盖聂见他们神情如此，心知这不仅是出于同情，更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忧惧——谁也说不准，这长途跋涉、经年服役的苦役，何时便会落在自家丁口头上。

就在这时，外面歇息的那群人又起了一阵喧哗，像是在清点人数。片刻之后，竟传来皮鞭抽打在人体上的沉闷声响。

盖聂眉头微蹙，起身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