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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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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帝国行编户齐民之制,万民皆录于官牍,人丁田宅、亲缘故旧,无不详载于册。一人欲行远路,必持官府所颁传、符、验,过关宿泊,皆需勘合。

再者,这些役夫刑徒,谁人没有家小亲族留于故里?若非到山穷水尽、心如死灰之境,谁又甘愿自绝退路,拖累父母妻儿同受株连,只求自己一人亡命天涯?

因此,见那亭长气焰已挫,盖聂便冷哼一声,将架在他脖子上的剑撤下。手腕微一用力,“叮”的一声,剑身便没入地面大半。他目光仍如寒刃般钉在对方脸上,口中却缓缓说道:

“你与这些人本是同乡。出门在外,苛待过甚,逼人至绝境,将来返乡,又如何面对父老?纵不念乡谊,为了自己的官声与仕途前程,也不该如此。”

他语气一转,声音压低了许多,却字字清晰,传入那亭长耳中:“再者,前日阳城才有一队役夫不堪凌虐,结伴逃亡殆尽,押解之吏如今只怕已在囹圄之中。你若不信,可自去打听。”

“而且,秦律森严,中途失人过多,即便抵达终点,亦是死罪。你若再这般步步紧逼,无非是逼他们铤而走险,自寻活路。届时你也不只剩死路一条?”

盖聂一席话,字字句句皆立于那亭长的境地分析,切在他的利害关节上。尤其是最后那番“役徒尽亡,尔亦当死”的警告,更似一盆冰水,浇得他从头到脚寒意彻骨,霎时间冷汗涔涔,连后背衣衫都浸透了。

他本也是个欺软怕硬之人,此刻再不敢直视盖聂,只低着头,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地嗫嚅道:“先、先生金玉良言,点醒某了……某、某此后一路,定当谨记先生教诲,再、再不敢肆意妄为。”

那些力役刑徒本已心坠谷底,只道今日必是血溅当地、难以收场,岂料风波竟如此收束。眼见那一贯凶横的亭长此刻低头噤声、唯诺应承,众人怔在原地,面面相觑,恍若梦中。

四周围观人群早已感同身受,暗自为这些饱受摧残的苦役揪心。虽未听全盖聂之言,但见他寥寥数语便慑服亭长,不由纷纷露出宽慰敬佩之色。

有几位长者上前与盖聂叙礼寒暄,更多人则转身匆匆归家,从饭几上端来犹温的羹汤,让役夫们喝些御寒。还有人带来旧衣,为队伍中瑟瑟发抖的老者换上。

端木蓉近来以道家心法修习内力,五识较往日更为清明,方才已凝神将盖聂对那亭长所言听得明白。此刻见盖聂走回,便迎上前去,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浅笑道:“今日才明白你果真是鬼谷纵横家出身。”

盖聂看着她眸中漾着的清亮的光,故作讶异道:“这般‘天机’都被你听去了?我蓉儿的内力修为果真是突飞猛进。”

端木蓉嫣然一笑,也不回答,转而走向白公与甘棠身侧,低声商议数句。只见那祖孙二人连连颔首称是,转身疾步回药堂准备。

她才回头,便见盖聂已将她的行囊从马上取来,问道:“可是在找这个?”端木蓉眸光落在他沉稳的眉宇间,含笑应了。遂接过行囊,取出医箱药囊,清点起刀具针具、洁净布条等物事来。

此时白公与甘棠也捧着备好的器具药物出来,几人一同向草棚下的役徒队伍走去。

那亭长刚看着手下亭卒合力将他那柄铜剑从泥地里拔出,正边啃着干粮,边吩咐其中一人将剑拭净。忽见来了几位医者要为力役们疗治外伤,其中那清丽女子甚为出尘,心头方动,欲上前搭讪,却蓦地觉出一道凛冽寒光钉在身上——侧目望去,正是方才那白衣剑客远远冷眼睨来。他浑身一激灵,顿时缩回脚步,再不敢上前。

甘棠安排一名伙计为端木蓉打下手,自己与另一人作一组,分头为伤者疗治。白公本欲上前相助,奈何年迈目昏,只得在一旁看着,间或为他们递物寻药。

他素来以甘棠的医术为傲,此刻却见端木蓉清创去脓、敷药包扎,手法利落,行云流水一般,分明是历经百诊千验方能有的沉稳与娴熟。相较之下,外孙那点技艺竟显得粗糙生疏,不堪一比。

白公怔然望着端木蓉手上的动作,心下暗凛:眼前女子分明是连自己也望尘莫及的疗伤圣手。不想她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阅历与修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端木蓉刚为那维护老者的年轻役夫处理完鞭伤,此刻正蹲在那虬髯刑徒身前,小心清理他脚上溃烂的脓疮。

忽听得木枷上传来“吧嗒”轻响,抬头一看,只见那先前硬气非常的汉子竟已眼眶通红,泪水正顺着脸颊不住流下,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枷木之上。

她微微一怔,正自不解,身旁那年轻役夫已低声解释道:“他……新婚不久。见姑娘这般和善为他治伤,怕是……想起家中的妻子。”此言一出,那虬髯汉子肩头颤动,再也抑制不住,泪落如雨。

端木蓉顿时明了:这汉子先是为护新婚妻子,才失手酿祸,而今判作终身苦役,纵然暂保性命,此生却恐再难与爱妻相见。

她虽素来沉静,内里却是个心热之人,此时念及自己与盖聂相守之幸,再对比眼前这断肠之别,不由悲从中来。手中动作依旧轻柔稳妥,心下却如浸秋雨,漫起一片冰凉。

那虬髯刑徒是端木蓉医治的最后一人。待她处置完毕、收拾医具回到盖聂身旁时,他已察觉她眼尾泛红,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忙低声相询。她却只咬着唇说不出话,良久才低头哽咽道:“那人是……是新婚……”

这话虽没头没尾,盖聂心思何等敏捷,见她方才为那虬髯刑徒治伤,归来后便是这般情状,顿时明白她所言何事、所悲何由。他心下亦是一涩,轻叹声中将她揽近,一手温柔抚她肩背,无声慰藉。

雨歇云散,天色虽放晴,日头却已西斜。那亭长一心赶赴负黍亭,扬声呼喝役徒整队启程。众苦役临行之前,纷纷转身向五渡聚的百姓与医者躬身致谢。

亭长见他们动作迟缓,刻薄之态复萌,骑在马上扬鞭厉声斥道:“磨蹭什么!还不快走!”鞭梢破风之声重又响起,一行人只得蹒跚推起粮车,在亭卒的连声催促中再度南行。

盖聂凝望他们的背影,眉头不由再度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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