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盖聂起身后便去叩端木蓉的房门,却见她早已收拾妥当,正静坐房中等他。二人相视一笑,俱是心照不宣的暖意。
二人牵马穿过晨露未晞的后院,踏上正街。因白公昨夜提及赠予酒方之事,正自踌躇是否该往嵩阳药堂辞行,却见白公与甘棠已领着两名伙计远远走来。
白公笑呵呵上前,先问二人昨夜是否安宿,随后让伙计取出半袋粟米、一小包盐与些许菜籽,执意要赠予他们:“春季里也只能匀出这些,两位先拿去应付一段时日吧。”盖聂与端木蓉见他想得如此周到,心中感激,再三谢过方才收下。
白公仍是絮絮叮嘱,邀他们日后赶集时定要来药堂坐坐。他特意转向盖聂,捻须笑道:“我看蓉姑娘性喜清净,可山中岁月到底太过幽寂,似她这般年华,还是该时常出山走走才好。”盖聂含笑应道:“长者吩咐,自当从命。”
白公又朝甘棠略一颔首,甘棠忙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绢布。白公接过,亲手递给盖聂,目光却温然望向端木蓉道:“蓉姑娘,老朽昨夜说过,这酒方合该赠予知音——万莫推辞,方不负这场相识的机缘。”二人见老者意诚,遂不再推却,郑重称谢收了。
与白公、甘棠作别后,二人遂牵马向北。他们并不急于策马,只并肩挽缰,沿着昨日一场急雨洗得清亮的长街,缓步前行。
几家勤快的铺子已卸下门板,开了铺面,灶上蒸腾的热气混着市井人声,渐渐漫开在晨光之中。
在这片渐醒的市声中,盖聂早已察觉身后远处跟着几人。他未与端木蓉明言,只凝神细听,辨出是昨夜追赶役徒时遇见的那几人。
昨夜他向南疾奔,将近追上那支队伍时,发觉队尾早已悄然缀着几道人影。侧耳倾听片刻,方知是五渡聚中的几个少年。这群少年正值热血年纪,心怀古道热肠,眼见亭吏苛虐役徒,心中不忿,便相约一路跟往阳城县。若那亭长再行暴虐,便要凭地势之熟设伏教训他一顿,为苦役出气。
盖聂本不愿在无关之人面前过于招摇,奈何端木蓉仍在旅店等候,自己总不能一路跟至阳城,只得按原计划掠至队伍前方,当道而立。先是借吾往剑贯注真气化光剑之“异象”震慑众人,继而向那亭吏说出那番表面请托问候、实则暗含威压的言语。
以剑炫技、借异象慑人,此事他心底原觉不甚光彩,仿佛与阴阳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弟子“装神弄鬼”无异,颇有玷污吾往之憾。然念及那亭吏之流,所能领会与畏惧的,恐怕也唯有此等直白粗浅的“言语”。因而后来向端木蓉叙述此事经过时,他刻意略去此节,未曾提及。
那几个少年跟在二人身后,心中既满怀希望,又惴惴不安。昨日在镇上,他们亲眼见盖聂点穴夺剑,一息之间胜负已决,早已钦羡不已;再见他于夜色中执光华流转的长剑,玉树临风,又威仪凛然,更是敬慕至极。于是相约今晨一早便守在街边,欲要拜师,却又摸不清这位高人的性情,彼此推搡踌躇,竟一路跟出了五渡聚。
眼看二人已翻身上马,似要离去,少年们心中一急,赶忙加快脚步。刚转过一道弯,却赫然见盖聂与端木蓉正立于三十步外的五渡川边,向他们望来——显然早已察觉跟随,正驻马相候。
少年们赶忙奔至盖聂身前,纷纷行跪拜大礼,吐露仰慕之情,恳请收其为徒。盖聂本就从这个年纪走过,早已看穿他们的心思,原本打算一口回绝。然端木蓉方才那句“这几名少年的心性行事,是否与你师兄弟二人当年有些相似?”令他心中微微一动。眼见少年们目光灼灼、神情真挚,他沉吟片刻,终是说道:“眼下我尚无收徒之念。不过往后这数月,我来五渡聚时若你等在,或可在武艺上略作指点。”
少年们闻言,有的喜形于色,有的仍觉意犹未尽,但终究皆恭恭敬敬应声拜谢,起身议论着散去了。
打发走那群少年后,盖聂与端木蓉策马沿五渡川徐行。端木蓉问起川名的由来,盖聂并未直接回答,只让她细观河川之势。
昨日才下过暴雨,河水微黄而不浊,河床中石块密布可见。原来河川至此冲出嵩山山谷,水流分散,铺成一片宽浅河道。自古行人马匹南北往来,须在河床中觅得五处最浅所在,依次蹬石涉水而过,全程共渡五次,故此得名“五渡”。久而久之,聚落亦以此名冠之。
“当真要渡五次水?”端木蓉问道。
“只是大略,未必恰是五次。”
“那你可知那几处浅滩现在何处?”
“河道变迁无定,水中石坎凹凸岂会不变?更何况已过了二十余年。”
“那该如何是好?我们怎生过河?”端木蓉有些担心。
“只是四月,即便昨日有雨,已隔了一夜,水势看着尚不大。早年我多次渡过此河,依往日经验试探便是。”盖聂目光扫过河面,从容应道。
“那我紧紧跟着你……”
“嗯,自然是要跟紧。只是……蓉儿,此间河道乱石密布,你未必熟悉,能控得住马么?若马蹄打滑……”
“……”
“不如共乘一马,你的马拴在后面随行。”
“……”
“或者你先将备换衣物取出,放在我包裹里,万一落水,至对岸也可更换。”
“……也罢……便共乘一马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