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将马缰系在一旁杨树上,随即凝神屏息,如同方才在谷外一般,开始推演。
只是这一回,此阵并非他所布,感知其中气场的流动便多费了些时辰。但他熟悉卫庄凌厉决绝的布阵习惯,阖目片刻,便已从那棵苍劲侧柏的正西方起始,依次辨明“开、休、生”三吉门的流转方位。
他步伐从容,如踏星轨,很快穿过院中无形的气障,走向中央那间最为轩阔的木屋,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正厅开阔,左右各分一室。盖聂未在厅中停留,径直走入左首卫庄的卧室。目光扫过全屋,未在任何显眼陈设上停留,最终定在窗边一张石案上——
那上面静静横着一柄断掉的木剑。
剑身仅余下半,断口处凝着一股射向四周的锐气,刺人眉睫。盖聂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当年二人纵横剑术各自初成、首次比试剑招时,被他击断的那柄卫庄的木剑。
他心中默然:“洛阳郊外,小庄只说阵眼在他房中……没想到竟是此剑。小庄啊小庄,你对三年之期决斗的执着,便是从那时开始的么?”
盖聂伸出手,掌心运起一股温厚真气,如抚旧伤般轻轻拂过断剑裂口。霎时间,屋内原本绷如满弦的锐利气场倏然一缓,如冰释雪融,无声消散。
而此时院外的端木蓉,忽觉眼前景物微微一颤,恍若静水乍漾,荡开一层无形涟漪。她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眼睛。
待她再度凝神望去,院中景象竟已悄然生变。布局虽与先前大体无异,却蓦地添了许多生气与真实感:方才仿佛凝滞的侧柏枝叶,此刻自在风中摇曳;地面不再是过分洁净的模样,而是散落着枯叶与尘痕,透出久无人居的萧疏;连那几间木屋,也褪去朦胧的遮蔽,显露出风雨经年留下的斑驳。
这时,盖聂从木屋走出,含笑道:“小庄这阵布得的确不凡。这么多年过去,屋内屋外只添了灰尘积叶,未见倾颓。只不过误闯进来几只野兽罢了。”说着,指了指院中几处。
端木蓉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只野猪与两只獾的尸身,早已干瘪僵枯,只剩皮毛空囊般覆在骨架之上,显然是被困阵中、耗尽生机而亡。
她忽然想起早年听人说过,真正高明的防护阵势,不仅能令鸟兽自觉避让,还可使屋舍不蛀不腐、墙垣不生杂秽。今日亲眼得见,方知所言非虚。
阵眼已破,笼罩此地的防护阵也随之消散,盖聂便带着端木蓉在周围信步查看。
这处院落并未筑篱笆围栏,全然一片向山野敞开的格局,与四周草木溪声融成一体。
木屋前后皆有空地,除不远处一间厕屋外,有些地方还可见旧日土垄的痕迹。盖聂解释道,此处生活,主粮虽需从市集购入,但菜蔬肉食皆可自足。除了山中可采撷些野菜,他也在屋前屋后垦出菜园种植,以供日常之需。后来卫庄来了,瞧见屋前菜畦,嫌其俗陋不雅,遂主张改作花圃。
端木蓉闻言不由轻笑:“他那般贵公子作派,会这样想倒也不出意料。”她却不知,当年卫庄只喜负手闲立、出言评点,真正莳花种菜、灌园养护的,从来只有盖聂一人。
那几间木屋虽形制简朴,却造得颇为牢固。除中央最为轩敞的那座兼作正厅与师徒三人卧房之外,东侧两间分别为厨房与柴房。西侧亦有两间,一间堆放工具及杂物,另一间内置若干木案、木架与燎炉。架上案上皆放着竹简文具,积尘颇厚。
端木蓉见架上书卷寥寥,不由轻声问道:“鬼谷派存的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都在此处?”盖聂目光微垂,只低声答了句“在别处”,又道此间不过是他与卫庄昔日阅览读写之所。
端木蓉察觉他语中似有回避之意,眼中刚掠过一丝疑惑,盖聂已轻轻握住她的手,温言道:“日后我再与你细说。蓉儿,我先带你去大屋看看。”说罢,便引着她朝外走去。
大屋内的厅堂开阔敞亮,陈设却极为简单。四壁空荡,唯留几道深峻的剑痕嵌于其上,刻录着往日锋芒。正对门处是一张巨大的原木案几,案上一角放几只陶杯、一把水壶与两盏青铜油灯,形制朴拙,与寻常山野人家并无二致。
盖聂走上前,将略有些散乱的软垫在蒲席上逐一摆正,又以指拭过案面。端木蓉只看他沉默的侧颜、微凝的目光,便猜出昔日师徒三人曾在此共度过多少时光。
地面是夯土而成,积尘之下,仍透出当年以炭笔绘于其上的粗重痕迹。见端木蓉正兴致勃勃地俯身分辨哪些是剑法招势、山河舆图或阵法推演,盖聂悄然转身,走向厅堂后室——那是师父的居所。
正如卫庄所言,室内空寂,师父并未留下任何关于他去向的线索。盖聂虽早有预料,仍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空寂击中,木立良久,任落寞如潮水漫过心身:当年他出走鬼谷,便已亲手斩断了此生与师父之间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