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敛起心绪走回前厅，却见端木蓉正立在卫庄门前，凝神望向屋内某处。见他出来，她含笑侧首：“好威风的一张豹皮。”

盖聂唇角微扬：“是有一年冬天，小庄从附近山中猎得的。原想张挂在正厅壁上，师父却嫌太过花哨突兀，他便索性挂在了自己屋里。”

端木蓉道：“难怪呢。”方才她本欲去看盖聂的屋子，却见右侧那间屋门开着，便走近向里望了望。看到墙上的豹皮，与榻边搁着的一把错金嵌银酒壶，便知绝非盖聂的房间。

盖聂推开左侧屋门，侧身微笑道：“这间才是在下的陋舍，蓉姑娘若肯移步一观，蓬荜生辉。”端木蓉冲他做了个小小鬼脸，抬步便入，眸光四下打量。

只见屋内陈设极简，与前厅不遑多让：一张木榻靠墙而设，素色粗布被褥叠得方正齐整，仿似随时静候主人归来。榻边一只木箱，料是存放衣物之用。窗下一张小书案，案头一盏油灯、一方磨石、一块拭剑布，并笔墨削刀、空白简牍若干，俱放得整整齐齐。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盖聂离谷时尚未弱冠，如今归来已是中年。二十年未曾踏足此间，此刻环顾旧室，一切竟保留原貌，心中不免感慨。他转眸望向端木蓉，温声问道：“觉得如何？”

端木蓉抿唇一笑：“果然……一看便是你的屋子。”

“往后，便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屋子了。”盖聂缓步踱至榻边，回首看她，换了笃定的语气：“而且，眼下就须得做些改动。”

“哦？什么改动？”

“得尽快将这张木榻加宽些。”

“为……何？”第一字才出口，端木蓉忽觉言外之意，颊上顿时泛起红霞。

盖聂已走近将她轻轻拥住，低笑道：“睡不下了啊。”指尖轻抚她泛红的脸颊，又半正经半戏谑地道：“莫非……你舍得让我去卫庄那屋借宿？”

端木蓉害羞早已将脸深深埋进盖聂肩窝，再不肯抬起，只听他含笑的声音又自头顶传来：“蓉儿，我很高兴……你喜欢这里。”

她心中柔情漫溢，一句话几乎未经思量便轻声说出：“盖聂，有你在的地方……我都喜欢。”

“我也一样。”盖聂柔声应道，指尖抚过她发丝，“你去九原之前，曾与我约定——待你归来，便禀明墨家与师门，与我结为夫妇。如今墨家已应允，你我亦身在鬼谷……蓉儿，我们便择一吉日，尽早完礼可好？”

端木蓉嗯了一声，郑重点头。盖聂沉吟片刻，又道：“我方才推过，今日便是吉日……只是今日才归谷，仓促成礼未免草草，委屈了你。就待下一个吉日如何？”

“都听你的。”端木蓉轻声道。墨家虽信“天志”、行“兼爱”，却素来推崇简约，节用非乐。她多年耳濡目染，自然亦不重繁文缛节。然而婚姻一事，于常人而言终究非同寻常。两人都觉得，依礼而行，才更能让对方看见自己心中的庄重与诚敬。

二人遂不再多言，只将彼此拥得更紧。窗外春阳烂漫，窗内时光凝住，一室似水柔情悄悄流淌。

隔了片刻，端木蓉侧起身来，见盖聂目光怅然，似有出神之意，便轻声询问。盖聂低叹一声：“只是忽然想到，如今身在鬼谷，却不能亲口向师父禀告你我之事……心中有些遗憾。”

端木蓉自幼在镜湖与师父念端相依为命，自然明白盖聂师徒之间的如山恩情。她抬手轻轻抚他后颈，问道：“方才……一点线索也未曾找到么？”盖聂苦笑摇头。

她又柔声劝慰：“鬼谷这样大，鬼谷子或将心事踪迹，留在了这居所之外呢。”

盖聂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应道：“你说得是。”

忽然心念电转，语气也随之扬起：“蓉儿，是还有一处地方——我竟险些忘了。我们这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