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清溪,两人牵手走上对岸的山坡。虽仅一溪之隔,两边景致却有些不同:居所一侧山势平缓,疏林旷石间草甸不时可见;而此刻所行的这侧则更为险峻,林木也葱郁些。
端木蓉听了盖聂一番解释,知道他们正前往历代鬼谷子的安息之地。
鬼谷派立宗数百年,虽非每一代传人均归葬于此,但至少于谷中都留有衣冠冢。盖聂推测,若师父离去之时自知久别无归,极可能在祖师墓前拜别留下踪迹。
然而愈近墓地,盖聂心中却蓦地生出一丝隐忧:“会不会……那里已立起了师父的墓碑?不,怎么会……可……衣冠冢呢?若他出行前已知前路凶险,是否会提前为自己设下一冢?”
他愈想愈是不安,脚步不自觉便缓了下来,再不似起初那般沉稳坚定。端木蓉察觉到他心绪波动,轻轻反握住他手,以示宽慰。
墓地是一处被苍郁侧柏林环抱的开阔坡地,左右山峦蜿蜒而出,如天然屏风般拱卫其后。此处并未设下奇门阵法特意防护,端木蓉见盖聂神情凝重,不便相问,推测或因这本就是一处天成吉壤,天地灵气于此流转不息,可自成一方清静平和的结界。
墓冢依山势疏落分布,庄严肃穆。墓碑亦是无华,其上只镌刻着历代鬼谷子的名讳。风雨侵蚀已让大多碑上字迹模糊,更添几分沧桑。
盖聂目光先是一扫,见并无新冢,紧绷的神情稍见缓和。继而穿行于碑冢之间,细细察看每一处可能留有痕迹的角落,试图寻得些微线索。
半个时辰后,他缓步走出,到端木蓉身侧低声道:“还是没有。”话音里已无先前的紧张,却浸着几分怅惘。
端木蓉握住他手:“今日才回鬼谷,一时寻不到线索也是常情。若鬼谷子前辈真有所示,往后只要我们耐心留意,终会发现的。”盖聂默然颔首。
二人这日奔波多处,此时日头已然西斜,加之墓园旁参天林木,更显天色沉晦。盖聂温声道:“天色已晚,容我向诸位祖师叩安,便回去罢。”
他行至墓群前方,敛衣郑重跪下,语声沉凝而清晰:“不肖弟子盖聂,昔年未请师命、擅离鬼谷,致令师尊痛心、宗门失仪,深感罪愆深重。今戴罪归山,叩请列位祖师降责。”语罢,掌心向天,俯身三叩,每一次皆庄重沉厚,额心触地,以此谢罪师门。
礼毕,他并未起身,而是原地长跪,阖目不语,将心神尽付于天地祖师之前,默然请验。
盖聂虽从不认为当年全力回避与卫庄的生死相搏有错,却始终对未禀师门、不辞而别之举深怀不安。尤其随年岁增长,愈发明了师父昔年教养恩深,每每念及自己当年的决然离去可能为师父带去的忧痛,更是自责愧悔不已。
隔了片刻,他睁开双眼,正欲起身,却见端木蓉不知何时亦悄然跪于身侧,双手恭谨合于胸前,唇间低语喃喃。凝神细听,只闻她轻声祷念:“晚辈端木蓉,愿为盖聂佐证——他始终为昔年之事深怀愧疚。若鬼谷列位祖师须降罪责,晚辈愿与他一同承担。”
盖聂胸口一热,不禁低唤:“蓉儿……”
端木蓉闻声侧首,向他微笑:“我既与你将结为夫妻,自当共承所有。亦盼鬼谷祖师垂怜,助你早日寻得师尊所留之迹。”
盖聂心中感怀翻涌,几句话脱口而出:“蓉儿,你我既已决定相守此生,不若便在祖师面前行礼立誓,以示祸福同担、生死不负之心——你以为如何?”
端木蓉凝望他双眼,应道:“正该如此。天地为证,师门在前,还有何处比这里更宜虔心祷祝?盖聂,你方才说今日是吉日,你我便在此完礼罢。”
当下二人也不起身,就在这片肃穆之地,相对而跪,双手交握,许下白首之约。继而一同俯身,向天地师门行三叩之礼,完成了这场至简至诚的礼仪。
暮色渐合,二人相依缓步下山,心情比之上山时,又有些不同——多了相依为命的安宁恬适,亦盈满得偿所愿的无忧无虑。
行至一处小山坳,盖聂指向旁侧一条小径:“上山时匆忙,忘了与你说,这条路便通往那处山崖。”
“哪处?可是下方有深潭的那处绝壁?”
“正是。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前往,改日再带你去。”
端木蓉侧首望他,眼中含着狡黠:“你当真常从那崖上一跃而入潭水中?”
“自然不假。”盖聂笑道,伸手轻点她鼻尖,“你不信?好吧,我定要当着你面多跳几次。”
端木蓉挽紧他的手臂,笑声清亮。盖聂心中蓦地涌起一阵奇妙的感觉:昔日纵身跃下,是为在纷扰困顿中求一刻放空,而今却快要成为博心上人一笑的意气自呈——这看似愚蠢的转变,竟让他心中甘之如饴。
快到山脚时,忽听道旁“喀喇”一响,一只狗獾自左侧蹿出。此物嗅觉极灵,平日极少现身人前,此时不知何故竟贸然露迹。它一见二人,顿时惊慌,猛地向前一冲,钻入右侧深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