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徐有福。

你皱皱鼻子，有些嫌弃地说：“谁让他刚刚一上来就冲着你喊侍郎大人了，我本来都不知道的，被他这么一喊想不知道都难了。而且看他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当了侍郎呢。”

其实徐有福这么喊，也是在借官衔来阿谀奉承方鸿渐。

方鸿渐心里清楚，却道：“他这人向来如此，你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你开玩笑说：“我可不敢跟他一般见识，只不过是活学活用罢了。”

话又说回刚刚的话题，“话本里的东西虽多有渲染加工的成分，却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些人没有真正死过一回，不知道魂魄离体后会是什么感受，自然就只能凭借猜想，去描绘一个死后的世界。除非他们能死而复生，这才能将亲身经历如实记录。可这样一来，这便不是话本，而是纪实了。”

方鸿渐眼睫微颤，“也是。”

稍顿，他又道：“我们再到那边走走吧。”

你自然并无不可，“你不累吗？”自从坟地开始，他就一直处于走动的状态，都没有坐下来休息过。

方鸿渐轻笑道：“不累。”

你小声咕哝道：“那你体力很好。”

他假装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当你们直走拐弯，来到一个庭院时，你不由再次停下了脚步。

这个院子，是你和小满一起跳舞的地方。

“怎么了？”方鸿渐关心问道，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这回，他语气中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这是你从前住的院子。我记得，那个时候，小满总爱跑到这儿来跟你玩耍。每次只要找不到他了，寻人一问，都会说小郎君定是又跑去找小娘子了。”

二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小满现在也肯定长成一个大人的模样了，只是你却不知道他长大成人的样子是怎么样的。

你心生触动，“这些年，你有见过他吗？”

方鸿渐答道：“没有。你父亲走后，我原想要把小满接到长安来照顾的，可是……他不愿意。”

你轻声道：“他一个人，能到哪里去呢。”

“我只知道，十年前，他曾经回过益州。”

“他回来过？”你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你恍然道：“林府和我的坟墓都有你安排的人在打理，所以，他是去了……”

“他只去了你的坟前。但我安排的人并没有见他，只是在坟前发现了两只由胡桃壳雕刻的小鸟。收到信后，我便立刻托人前去益州州府，调取小满这些年往来的过所勘录，这才知道原来他去了一趟西域。自西域东归后，他又一路南下，于辰时回到了益州，又于当日卯时便匆匆离去。”

“西域……他去了西域……”你眼前蒙上了一层莹润的水光，“他明明说过，那些胡人个个长得鼻高目深，怪模怪样，他明明都不喜欢胡人的，他怎么会去了西域。”

你知道的。其实你都知道。

小满是为了你，才专程去了一趟西域。

因为……你觉得胡人有卷卷长长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很好看。

因为你喜欢看他们跳舞的样子，所以他想代你去看看塞外的风土人情是怎么样的，他想去一切曾与你有过关联的地方。

在那里走着、看着、听着，或许，他会记起那些曾与你一起的快乐时光。

或许，他在西域时，也看到了很多胡人聚集在一起，铺毡毯，敲皮鼓，翩然起舞。

或许，他又碰见了那队曾途径益州的胡商，请那位曾送过你礼物的胡人，再次用胡桃壳雕刻两只小鸟。

那两只小鸟里，有一只是你，有一只是他。

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从眼眶涌出，又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你泣不成声道：“那两只小鸟呢？那两只……胡桃壳雕刻的小鸟，现在在哪里？”

方鸿渐低声说：“他们将那两只小鸟一起随信送到长安了，现在就在我府中好好安放着。”

“也好，也好……”你喃喃道。

有方鸿渐替你收着，总不至于让它们流落在外，风吹日晒，这样保存的时间或许还能够更久一些。

你已经离开他身边了，就让那两只小鸟，永永远远地在一起吧。

就像……小满曾经笑着对你说的，永永远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