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也没有多看一眼。片刻静默,他敛起面上那一丝错愕,转过身,重新面朝御座,就立在原地,继续回话。
赵匡胤神色如常,语气平淡,仿佛方才殿中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至于地方胥吏侵吞赈济粮米,是历年积弊,你们可有什么处置之策?”
范质强压心底翻涌的滋味,声调依旧平稳,条理丝毫不乱:“启禀陛下,首要便是权责分离。赈济之时,当场点名,当场发放粮米,张榜公示百姓姓名。其二,派遣朝廷使臣下去实地监察。其三,开放民告渠道,许百姓直陈冤情。最后,对贪墨官吏施以重刑,以儆效尤。”
言语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已然微微塌下去少许。
赵匡胤自始至终没有抬眼望他。待他话音落尽,才淡淡挥了挥手:“范大人辛苦了,先下去吧。”
范质躬身行礼。退了两步,又停住,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了一声:
“老臣告退。”
他转身,一步一步朝殿门走去。脚步比来时沉,背也弯得更低了些。
殿外春寒未褪。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宽大的官袍贴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傍晚时分,早春的晚风越过宫墙,徐徐漫入内廷,裹挟着御花园桃杏含苞待放的淡淡甜香。
赵匡胤忙完朝务,换了身常服,往重华宫去。
他进门时,师孟正在廊下逗弄听岩。孩子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袍子,脖子上挂着一个白玉长命锁,正被嬷嬷扶着在软垫上走路,两条小短腿一蹬一蹬,嘴里咿咿呀呀,笑得满廊都是声音。
师孟先看见赵匡胤进来,起身要行礼,被他摆摆手止住了。
听岩一见到他,立即“爹爹、爹爹”地叫个不停,两个小手张着,身子使劲往前扑。
赵匡胤快走两步,把听岩抱了起来。孩子被举得高,兴奋得手脚乱舞,咯咯笑个不停。赵匡胤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小脸,也笑了。
晚膳摆上桌,赵匡胤把孩子交给嬷嬷,自己在主位坐下。师孟坐在他身侧,给他布菜,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似乎还好。
“陛下,我听说,御前的宰相座位,以后便不再设了。”她一边布菜,一边极轻地问。
“嗯。”他应了一声,端起汤盏抿了一口热汤,语气平淡,仿佛这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
“前朝时候,为了表示对宰相的尊重,在御前特意设座,可以与皇帝坐而论道。陛下继位后沿用了这个旧例。为何在这时候,就不设了呢?”
赵匡胤放下汤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不为什么。就是看着那帮文臣不顺眼。他有什么资格在朕面前坐着。”
语气里已经带了些火气。师孟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只示意嬷嬷把听岩带到旁边去,不让孩子看见他动怒的样子。
赵匡胤却伸出手:“抱过来。”
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听岩浑然不觉,高高兴兴扑进父皇怀里,伸手去抓他的胡子。赵匡胤一手托着她,一手拢了拢她的小手,低头端详了一会儿,道:“不错,又胖了。”
师孟想了想,终于又开口:“陛下曾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今日臣妾说这话,是臣妾僭越了。”
“你……”赵匡胤有些语竭,“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说了,我说的是他人,你又不是‘他人’,我一直都许你睡在我的榻上。”
“陛下你……”师孟脸上一片粉霞。
“你哪怕睡在我身上,我也无不可啊。”
“你……”师孟又急又羞,拧了赵匡胤一把。
听岩一见他们玩闹,笑得咯咯的停不下来。
闹了好一会,师孟停了下来,有道:“陛下……是不是因为臣妾的事……”
赵匡胤抬起头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师孟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伸手把听岩蹭乱的一小撮头发顺了顺,才轻声道:“范大人行这般事,早已不是头一回。早前便有人跟我说过,一次范质大人府中宴客,他在满座宾朋之前,当众吟过一首诗。”
赵匡胤眸色沉了几分:“是什么?”
师孟抬眼望他,“王维的《息夫人》。”
她没再说下去。
殿中安静了一瞬。赵匡胤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那首诗。
莫以今时宠,难忘旧日恩。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传说,唐玄宗的哥哥宁王,强夺了卖饼人的妻子,后来宴客时让那卖饼人也在堂上,夫妻相见,泪下如雨,王维当场写了此诗。
而息夫人的故事更是尽人皆知,楚国灭亡了息国,楚王把息王后纳入后宫,她虽然为楚王生了两个孩子,却不愿和楚王说一句话。楚王问她为何,她说,妇人一身侍奉二夫,既不能赴死,又复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