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风蹙眉,担忧地扯了扯李闻溪的衣袖。
李明月道,“风儿哥,我说句不好听的,男女有别。你当注意举止,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陆怀风尴尬地松开手,摸了摸鼻子,“伯母……我……”
“砰咚——”一声 。
他想解释,门被重重关上。
陆怀风站在屋外好半天,没法,只好去隔壁,也就是他在这个村里的家。
他安慰道:没事的,大不了,我翻墙啊。
这样,谁也无法将我和姐姐分开。
*
屋内,合上门,李明月紧紧盯着她。
李闻溪被盯得有些发毛。
“母亲?”她试探道。
“你从来不叫我母亲。”
昏黄的灯光照在李明月的脸上,烛火乱窜。
她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缓缓道,“你一直都是喊我娘的。”
李闻溪瞬间警铃大作,面上不显道,“啊?是吗?”
“可能是觉得……母亲听上去比较斯文有礼。”
李闻溪说完这句话后,静静看向她,内心忐忑不安。
“你们刚刚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不用装了。”
李明月瞬间拿起桌上的菜刀,抵在李闻溪的脖颈,“你到底是哪里来得孤魂野鬼,占了我女儿的身体!”
李闻溪沉默。
“单凭一句称呼,就能妄断我不是你的女儿了吗?”
李明月狂笑,“没有哪个做娘的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我女儿虽敢护我,却也不敢拿起棍子公然与那个畜生对抗。”
“她既勇敢又柔弱,胆小得像只猫儿,却死死护住我的背,抗住那个畜生每次挥下来的棒!”
“她不知道反抗啊!”
“她被这里的鬼规训压得折断了脊。所以……你不是她!”
李闻溪能感觉眼前妇人的菜刀抵在自己的脖颈上,却一直离肌肤隔了一段距离。思绪快速转动,心下了然几分,问道,“你既然知道是我占据你女儿的身体,为何还要同我说这些?还要叫我今夜子时离开这?”
“你……又想如何处置我?”
李明月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哐当一声,菜刀从李明月手里重重落在地上。
“来不及了……”
她喃喃自语,“来不及了……”
李闻溪看着地上静躺的菜刀,刀口斑驳,生满了红锈。停了几秒,又缓缓往上看,看着眼前失了魂的女人,心闷得发慌,张了张口,道“为什么来不及?”
“哈哈——”
“你不知道吧?”
李明月涣散的瞳孔聚焦,扯了扯嘴,笑得比哭还要难看,“我恨这里的所有人。”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闻溪一愣,又是故事?
“我李明月,天潢贵胄,京城第一才女,与三皇子殿下,情比金坚。”
“我及笄时,他便十里红妆迎我进门。我们俩琴瑟和鸣,夫妻和睦。”
“他无意于皇位 ,只想当个闲云野鹤的王爷 ,可那群人却不那么想。”
“殿下得先皇宠爱,引得他兄弟猜忌。为求自保,殿下不得不踏上夺嫡之路。”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怀胎六月,正值夺嫡最后关头,双方只剩最后一搏定生死,有人拿我与孩子威胁殿下。”
李明月一笑,“他却舍了我和孩子。”
“也对,至亲至疏夫妻。我要是能做上那个位置,我比他还狠。我不该怨他。”
“但我后面经历得一切,让我不得不恨他。”
“他登上高位,先王妃已仙逝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恢复记忆。”
“我躺在床上,那畜生躺在旁边大喊大叫,鲜血淋了整个被褥。”
“我恶心,我没死,他却娶了新妇。哦不,新得皇后娘娘。”
“而我,却成了一滩泥。”
“京城的李明月死了。”
李明月吐出一口浊气 ,咧开嘴,朝李闻溪笑,眼里却一片沉寂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找过我,或许压根没有找,只是想急着娶高门贵女,去巩固他那刚得到的皇位。”
“那他的王妃李明月只好去死了,不是吗?”
李闻溪嘴角蠕动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明月瞧着她神色,却了然一笑,“你是个好姑娘,那个棍舞得极其威风。”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好的。”
“就比如我遇上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畜生辱骂我,里正觊觎我,村里的人也跟着风言风语。”
“哈哈哈,我李明月确实该死啊。”
“但我更恨这里的每一个人。”
李明月眸光骤然一冷,带上狠厉,“我恨,我恨。”
“只有他们都死了,我想,我才可以干干净净的地投胎吧,哈哈哈。”
听着她癫狂的笑声,李闻溪心脏像是被人拽紧,猛地一窒,生她的娘,当年在小柏村是否也这么恨过。
她恨天恨地。
那她的娘呢?
恐怕,比她的恨还要汹涌。
“那……你女儿呢?”
“女儿……”
李明月癫狂的瞳孔一缩,忽然一顿,紧紧看向她,像是透过李闻溪在看另一个人。
她淡淡道,“我也恨。”
“要是我没有怀孕,或许我能从威胁殿下之人的手中逃脱,避免沦落至此的结局。要是我没怀孕,失了忆,或许……这村里的人就没法对我指指点点,说我大个肚子,是从青楼里逃出来的暗/娼。”
李闻溪拽紧手,她的娘当年是否也这么恨自己?
她哆嗦,难持之前的冷静道,“我占了你女儿的身体,可你并没有杀我。”
“哈哈哈,当然不会杀你,我恨不得她死,这样她就可以干干净净,下辈子投在一个好人家里。莫要与我这个祸害牵扯不断。”
李闻溪寡言。
眼前妇人向来恨意满满的言语里,在谈及她女儿时,夹杂着连她都分不清的爱。
或许是真的想让女儿解脱,死便成了宽慰她的唯一借口。
屋内一阵沉默。
烛火的灯芯跳动,伴随着妇人压抑的抽泣声。
屋外的木匠昏睡时,早已被她投了井。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像是巨大的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