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了这般久,我以为出了什么事。”
沈沉璧往后缩了缩,却又被人流抵了上来。她被挤得不舒服,本想回头上车歇息,忽而觉得有双粗糙的手按住了她的脚踝。
她想收回脚,可足靴旁的菜刀忽然动了动,有人将它拔了出来。
“挨千刀的书呆子,存心是来找我胡三的茬是吧,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胡爷爷我的厉害。”
屠户胡三抄起菜刀就向马车轱辘前冲去,人群见他杀气腾腾,瞬间像块布匹般撕开,给这一人一刀让出条道儿。
道路尽头缩着团青色身影,扒拉着马车也不知躲开。
菜刀将落之际,乌骓忽然跳将起来,抬起蹄子将那团青色身影撞出几丈远,恰好避开了屠户的菜刀。
那人滚了两翻,摔在了沈沉璧脚边。
蓦地,一股好闻的笔墨气息涌入鼻尖,苦涩中含着丝丝回甘。
“这位兄台,可知神医白雀的住处?”
沈沉璧向前一步,将那人挡在身后,也挡住了胡屠户再次袭来的菜刀。胡屠户本因被阻拦颇为恼怒,却见沈沉璧双目失明,举起的菜刀又落了下来。
“神医白雀行踪不定,看病素来随缘。我奉劝你还是另寻医者,莫要因多管闲事而延误了病情。”
沈沉璧并非当真想要询问白雀所在,只是以此为托辞替人挡住一劫。不过从屠户的举止看,她能觉察出对方也不是残暴之徒。
如此当街打人,定非无缘无故。
“并非在下要瞧病,而是我身边这位友人沉疴已久,唯有名医白雀方可瞧上一二。可否请兄台将白雀的住处画下来,我们二人也好照着路线去寻他。”
胡屠户本就是个急脾气,见沈沉璧没完没了地问他,显然是在拖延时间好为那死书呆开脱,面色便肉眼可见地红紫起来,手里的菜刀也蠢蠢欲动。
不过,没等他的菜刀再次举起,沈沉璧身后那人忽地冲出来按住刀柄,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模样。
“刀刃无眼,公子且走!既是我自己的事,哪有让无辜之人牵扯的道理!”
直至此刻,众人才看清他的样貌。眉峰疏淡,眼眸清澈无尘,袍角下虽沾着尘垢泥土,可他整个人却像是雨后青山般,无半分浊气。
这几句话虽说得郑重其事,却惹得四周的看客哄堂大笑起来。
沈沉璧听不到众人在说什么,便扯了扯上官雪的衣袖。上官雪见状,在她的手心写下两个字。
买肉。
买肉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这人非要揪着几两的差不放。不可多一两瘦肉,亦不可多一两肥肉,还要肉是肉、软骨是软骨,肉里不可掺杂骨头,骨上亦不可沾半点肉星。说是什么圣人教的道理,读书人万不可违背。
沈沉璧有些哭笑不得,没成想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
不过这死书呆并不晓得众人为何而笑,只一心护在沈沉璧身前,生怕胡屠户手里的菜刀不长眼,将在场唯一的正义之士伤了分毫。
沈沉璧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走上前握住书呆子的手。
“圣人有没有教过你,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书呆子怔愣片刻,方才认可地点了点头。沈沉璧趁机又劝解了胡屠户一番,顺道让上官雪以双倍的价格买下了书呆子要的肉。
双方的火气这才平息下来,这场闹剧也就此作罢。
待众人散去,沈沉璧与上官雪回到马车内。只是那书呆子却也顺势上了车,说是圣人讲过要知恩图报。
沈沉璧倒是听不到那人聒噪,但上官雪就不一样了,他恨不能将此人踹下马车。可这书呆子却扒拉着车辕不放,只要上官雪赶他,他便又拿圣人所云说事。
“在下名为闻人鹊,就住在西巷口第二间四开间的院子里。二位若是愿意的话,可去寒舍喝些粗茶,在下也好尽点心意。”
“行了,你若能引我们寻到神医白雀,才算你还了恩情。”
几个回合下来,上官雪也是摸清了闻人鹊的性子,故意顺着他的话调侃。不过闻人鹊却当了真,眸色瞬间一亮。
“何必要去寻白雀老人家,这点小毛病我也能看。”
话音刚落,闻人鹊便凑到沈沉璧眼前,掀起车帘一角将外头的强光对准她的双瞳。见她的双眼微颤,又掏出根小锤在她耳边敲了敲。
“耳力恢复倒不难,只是这眼睛要颇费些功夫。公子的感知本就异于常人,此番治愈后万不可过度动用五感了。”
他一番话说得信誓旦旦,仿佛真能治好沈沉璧的病症似的。上官雪不信他有这般能耐,颇为不屑地勾了勾唇。
只是唇角的弧度刚刚扬起,却被闻人鹊接下来的话抹平。
“沈公子的确身患重症亟待治疗,但上官公子气血充盈、身强体壮,根本没有患病之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