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闻人鹊的嘴便被捂得严严实实的。
他扒着地上的狐毛毯想要挣脱,可对面之人却扬了扬剑眉,狭长的桃花眸中泛着恐吓之意。
闻人鹊虽是个死脑筋,却也不傻。他隐约猜出这位上官公子心里有鬼,于是使劲扣着他的手,从他的指缝间吐出几个字。
“圣人有云:君子诚之为贵。兄台如此行径乃骗医之举,着实有辱读书人之道!”
“呸,小爷平生最恨这些‘之乎者也’。”
许砚推开闻人鹊,抬脚就要将他踢下马车。他之所以冒充上官雪的身份,是想有个正当理由带沈沉璧来云川寻医治病。如今却被这死书呆瞧出破绽,倘若再任由他这么闹腾下去,他的假冒之举迟早要露馅儿。
“你二人在做什么?”
觉察到车内的动静,沈沉璧伸出手往前触摸。许砚见状连忙去扶她,马车却忽地晃荡了两下,沈沉璧身形不稳,猝不及防地倾身俯去。
这一倒,恰好趴在了闻人鹊的身上。
沈沉璧神色微愣,正想爬起身来,却被闻人鹊扣住腰带,凑在她的耳边大声喊了一句。
“上官公子有事瞒着你。”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三人都僵持在原地。沈沉璧蹙眉倾了倾耳廓,而后撑着车板直起身子。
沉默了片刻,她两眼茫然地看向许砚。
“他方才说了什么?”
许砚吊起的心脏蓦地落地,他连忙上前握住沈沉璧的手,将她重新拉回了原来的地方。与此同时,他背着闻人鹊在沈沉璧的手心写下三个字。
听错了。
闻人鹊颇为气馁地靠在马车上,以他的判断,沈沉璧应当能捕捉到一点动静,但如今看来她的病情比他料想的要严重得多。
心里正思忖着,忽觉有道强烈的目光正刺向他。闻人鹊抬头朝前望去,视线还未碰上对方的眼睛,却见一只玄色足靴朝他踢来。
前胸受力,他瞬间滚落马车。
“唉,我话还没说完呐。”
闻人鹊捂着胸口坐在地上,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他望着马车在喧嚣的早集中渐行渐远,无奈地拍了拍袍角的尘土。
他本想告诉沈沉璧二人,他晓得神医白雀身在何处。
与闻人鹊分别后,许砚带着沈沉璧在云川最好的客栈落了脚。只是再好的客栈也经不住突如其来的暴雨,客栈内几乎所有的厢房都遭了殃。
住客们只能聚在客栈中唯一的干燥处唠嗑,沈沉璧也不得已挤在其中。
“又下起来了,外头的水都快淹到膝盖了。云川人家家户户都好读书,怎的书里没教他们南方多雨水,排洪设施是重中之重?”
一个络腮胡的大汉愁眉苦脸地喝了口酒,对着阴云密布的天幕连连叹息。狂风骤雨将众人困于此地,急着赶路的人心里焦躁得慌。
气氛沉闷之际,外头忽而传来一声惊呼。
“快来人啊,藏书阁被雨冲垮了!”
大堂中的住客迅速抻出脖子,站在屋檐下往外瞧。许是听到了呼救声,街道上原本紧闭的门扉纷纷打开,云川百姓们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们扛着沙袋、拿着锄头铲子等工具,争先往藏书阁的方向涌去。
沈沉璧本不想凑这个热闹,无奈大雨将客栈内唯一的干燥之处也冲垮,她只好和许砚一起出门重新寻个落脚地。
只是出了门才发现,几乎全城的云川百姓都簇拥在藏书阁门口,他们根本无法前行,就连退回原先的客栈都举步维艰。
“正门被泥沙堵死了,必须得先挖泥才能进去!”
守阁人站在水塘中大喊,声音如洪钟般穿透人群。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丁听罢,二话不说便扛起铁铲冲上前,开始奋力铲开泥沙。
沈沉璧虽无法亲眼得见此情此景,但从许砚的转述中也能得知,云川确实是个爱书惜卷之地。
不多时,藏书阁的正门便被破开,只是门后的情形却令众人诧异不止。
原本只有两人高的书架被垫得很高,雨水虽淹至书架脚,但那些珍藏的典籍文墨都被防水纸捆扎得整整齐齐。仅有一些新入库的书册未来得及保护,其余尽皆完好无损。
守阁人的脸上既惊又喜,心中却困惑不已。
这几日藏书阁都是他当值,为防暴雨他将前后门窗都锁得死死的,又是何人将这些典籍书册保存好的?
“定是司书鬼庇佑,护我云川文道常盛。”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当场之人皆纷纷应和,竟都就着泥泞不堪的地面跪了下来,朝着漏雨的阁顶跪拜。
只有沈沉璧和许砚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你为何不跪?”
有个戴着毡帽的孩童扯了扯沈沉璧的袍角,仰着头怒目看她。沈沉璧虽听不到声音,却也觉察到众人异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