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珏伸手拨开眼前悬挂的密密搓搓的叶片,只看眼前一条上岭的路生满荆刺荆针,薜萝牵绕。他晃晃然扑进荆棘中,浑噩向前走去,只听风声飘索索,头上日影映煌煌。
穿得这一片漫山翠盖茵乱,他身多留下荆刺挑出的血痕。师珏无甚感觉,迷茫不断行走,直到狂风过境,藤葛似盘团联络他身躯,花香乍响。
缓缓睁开眼,只见自己又到一处无人的供堂前,师珏挨近台下燃着的油烛,以他的视角仰视着供台上的巨大的佛像:
真是个阴森、寂寥的无悲哀佛尊,朦朦胧胧的香烟飘啊,为它拢撒一处柔和的瑰丽。它下垂的眼眸似是大悲,微笑嘴角揉进凉薄,他一个人停留在此地,仿佛是天生如是受这佛尊洗礼。
师珏摸上佛尊的眼眸,中央那颗心砰砰地跳,他耳边响起一阵阵胡混叫喊。
“师珏···师珏···师珏!”
他突然起身撞向低头唤他的孙悟空,俩个脑袋碰与一汇,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少年错愕地睁眼,起伏的胸口贴在猴子的臂弯间。他整个人像是被孙悟空抱紧一样,躺在猴子怀中,脑海里回荡起那场莫名的梦。
“师父?”师珏伸手抽了又戳猴子脸上的绒毛,头还在发昏,“···我昏过去了?”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上一次围坐休息时的谈话,随后几日里虽是跟着往西走,却不记得许多事。只记得师父几人商量,翻过现在这座山头,寻个人多处修整个把月,好度过这来势汹汹的冬天。
顺道,那孙猴子也会把他送回高老庄去,与高翠兰重聚。
孙悟空见人醒来,松开双臂,站直道:“你这几天神思不定,一修整就躺在树脚睡去,众人都准备启程······你受寒了?”
猴子说着,探上少年苍白的面庞,粗粝的掌心摩挲着少年如白瓷一般的面皮子。他心底有些吃惊,只因摸上去脸像块冰一样冷,而又瞧面前少年师珏似乎无碍。
“穿上!”孙悟空从担子那掏出一块虎皮短袄,丢给师珏。
猴子又道:“今日你去试试化斋,就当做锻炼你一番。”
他们一行人暂时于山脚修整一刻,不知这山头是否有人家。少年披上孙悟空的短袄,拿起钵碗朝山上走去。一路风霜吹拂,冷得他不禁眯眼。
他一脚一脚踩着浅雪,后知后觉地发现又开始下雪了。去岁入冬没有像如今这般快,且这山上因风雪铺盖,愈发寂静无声。好似这天地间只有他师珏一人。
像那场莫名的梦一样,耳边响起呼呼的猎风,一股花香蹿入鼻腔,师珏顺着香气而行,只看一婆娑树荫下站着一哭泣人儿,挎着食盒泪眼涟涟望着他。
师珏只看了一眼,往后一退,把那农妇打扮的年轻女儿惹得再次哭泣。
“······”
两人相对而视,师珏先发话,“你哭什么?”
那女孩啼哭不停,不肯作声。师珏想了想,又问:“这山上有人家吗,我师祖等人急着用饭,特派我前来化些吃食。”
女孩不哭了,怯生生抬眼瞧着他,道:“你们不要上山去,那里有匪徒,我家里人都被掳走了。”
这话放进师珏耳中却是另外一层意思:既然山上有群土匪,那一定有余粮。恰好这群匪徒打劫人家,于情于理他可以出手。
他朝女孩一笑,道:“无碍,我从我师父手底下学过些本领,可以帮你救你爹娘···”
师珏说话顿了顿,脑子转了一下,若有所思看向她,“既然是一群土匪,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手里还有食盒呢,你该不会是跟他们一伙的吧?!”
女孩一听,眼泪止不住地下流,边哭边解释:“我爹原本是在这附近耕田,我替爹送饭。有日,一伙匪徒从山脚打上山头,占了我们的家。我因下山替人采买做饭而躲过一劫,只是不知道现在父老乡亲们又如何了。”
这套滴水不漏的话术把师珏哄骗过去,只看少年双手合十,愧疚地对女孩说了声抱歉,便自告奋勇道:“这样吧,我师父厉害,我现在下山去寻我师父、师叔们,一同剿匪除恶。”
好笑,他又不是蠢,这么冷这么偏僻的山中,有个年轻女孩对人哭得好可怜。一定有诈,他要回去告诉孙悟空。
少年转身就往山下跑,怎料那女孩突然出现在他前面,一股花香喷射过来,迷得他双眼犯困昏厥倒地,一觉不醒。
待他悠悠然醒来时,只见自己被捆在一处昏暗的地牢中,身旁坐着个扎双髻的小儿。
只看这小儿估摸七八年岁,红绸带系在双髻中,鎏金项圈藏在手腕,他神骨清貌,眉间一点朱砂。好似神仙般的人物,身上灰扑扑的道袍都未曾掩盖其风韵。
那扎着双髻的小儿感受到师珏灼热的目光,掀开眼皮冷不丁地睨了他一眼,又转头闭目养神。
师珏扭动手臂,直接卸下一整条胳膊。紧紧捆住他的绳索绺出缝隙,师珏顺势钻出脑袋,随之又从头到尾依次钻空得以解脱。
他接好手臂,转头看向那小儿,道:“你爹娘呢,怎么不在一起?还是说,你也是被骗上山的?”
双髻小儿冷冷开口:“你话好多,好吵。”
师珏眨眨眼,沉默一瞬又道:“我叫师珏,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