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琴琵琶拨弹似颤蝶,舞女飞旋的腰链转如花骨朵儿。波图坐在上首,他轻拍着檀木桌面,低声和歌。
无人听懂的梵语嗡鸣在他的喉间,仿若蝉鸣。小沙娜看见尽夏一行人被侍从引来,烂漫地赤脚跳下座榻,牵起尽夏的手,笑眯眯道:“ 王兄命阿依嬷嬷做了全羊宴,只为招待你们。”
欢歌四溢的宴席之上,波图恍如无人的还在和着歌曲,三人心中暗流涌动,却只能压下心中揣测,强撑笑颜落了座。
沙娜天真,正是好奇的年纪,她依偎在尽夏的臂间,眨着金黄色的大眼睛,不停地问东问西。
“ 听阿阇梨说,东土是个很好的地方,早年间有我们的阿阇梨远赴东土传法,临行时带去七个工匠和一个驼队的纳贡。他们去了一个叫做长安的地方,回来时被东土的皇帝送还了满满两个驼队的礼物。”
说着,她从怀中翻出一枚香囊球,瞧着正是东土的工艺。沙娜小心翼翼地将香囊球放在尽夏手心:“ 这是阿阇梨奖励给我的,我很喜欢,我也想有朝一日去东土瞧瞧。听阿阇梨说,东土有特别厉害的人,能飞起来,翅膀比皇宫还要大,真想瞧瞧那样的人啊!”
尽夏被她说的头晕,忍不住插嘴问道:“ 阿阇梨是谁?”
沙娜顿了顿,反应了好久,干巴巴道:“ 阿阇梨就是阿阇梨,是我最尊敬的人,我要是完不成他说的知识,要挨训的。”
尽夏转转眼,猜测道:“ 阿阇梨是你的夫子?”
“ 阿阇梨在梵语里是夫子的意思,沙娜的夫子曾经是远赴东土的僧团之一,他精通汉文。”
说话者却是波图,他端着铜杯,像尽夏展露一个温和的笑,自顾自地坐在了对侧:“ 沙娜,你的汉文退步了,届时我会告诉阿阇梨,教你老老实实地待在王宫里,不许出去乱跑玩耍。”
沙娜瘪瘪嘴,整个人扁了下去。波图轻揉沙娜的发,笑道:“ 去找阿依嬷嬷吧,父汗醒了,他想见你。”
沙娜闻言,整个人跳了起来,黄金臂钏碰到一处发着刺耳的响。她急火火地要走,还不忘在尽夏耳侧落下一个吻,甜蜜地笑道:” 尽夏姐姐,我明天来找你。”
看着沙娜蹦蹦跳跳的背影,波图的眼中带着不自觉的宠溺,他有些出神:“ 沙娜没什么朋友,偌大的王宫里无非也就是仆从陪着她。她第一次见到你,很喜欢你。”
尽夏对此表示理解,她在见到如此天真烂漫的沙娜时,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只是当她看向波图时,满腹的疑惑却说不出一个字。良久,尽夏只能试探道:“ 波图王子,你这么信任我们?”
波图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丝戏谑,他的目光跟着挪移到尽夏身上:“好蠢的问题。”
尽夏被他的直白噎了够呛。
波图的手撑在桌案上,他笑道:“ 你们确实有些可疑,说是商人,但一应穿着却齐整规矩。我知道东土的规矩,商人是最低贱的,不能穿丝绸的衣料。”
波图摆弄着手中的铜杯,漫不经心道:“ 不过东土也不会千里迢迢派几个连梵语和佉卢文都不通的细作,萨珊人也一样。”
波图见尽夏不信,他叹道:“ 你们若是不跟我回来,只怕沙娜一直没办法见到东土人,你呢,与我算是同道。我既然都是主家了,带几个客人回家有什么的。”
说着,波图朝尽夏轻轻眨眼:“ 沙娜这么喜欢你,你明日便和沙娜去佛寺看壁画如何?”
尽夏抱着手臂,难以置信道:“ 这么信任我?”
波图放下铜杯,瞥了一眼在一旁偷听的闲云,故意凑近了些:“ 是啊,你生得这么好看,不止沙娜喜欢,我也喜欢得很,不然留下来作我的王妃如何?”
尽夏满脸涨红似夕阳,她向后挪去,磕磕绊绊道:“ 你!登徒子!瞎说些什么!”
波图笑得前仰后合,他看着闲云黑沉的脸色,愈发开怀。他的手掌拍拍桌子,哎呦了几声:“ 骗你的,你若真留在王宫里,我还得养这个男人。”
尽夏对上闲云辗转的目光,她狠狠瞪着波图,可昔日的牙尖嘴利在他面前竟然溃不成军。波图收起玩笑的心思,他道:“ 好好享受今夜吧,我还有事,先不奉陪了。”
波图将未饮完的酒杯留在桌案上,起身时朝尽夏打了个响指,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热闹的宴会厅。
仙人掌丛在黑夜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波图转了几个弯,敲开了一间紧闭的房门。
室内只点着一盏烛台,微弱的火光被开合的风激得颤了几下,投在琉璃墙上的两个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大,好似两头巨兽。
波图站在门口,看着隐在暗处的人道:“ 殉坑设好了吗?”
室内静了一瞬,低沉密集的梵音念诵再次响起,那人并不理会波图的询问。波图拿起烛台,照向角落。那人跪在显露出愤怒像的巨大神像前,身前的宝塔香灰里泛着淡淡的火星。
良久,那人缓缓抬头,却依旧保持跪姿:“ 殉坑已经准备好,只是您一旦这样做了,会入无间地狱。”
波图的手一顿,烛台的火苗暗了一暗。他嗤笑了一声,望向张开血盆大口的神脸,火苗跳得更欢。
那人双手合十,披着的僧衣旁放着一张被摩挲许久的旧经图,他转过脸看向波图,兜帽之下露出一双金色眼眸:“ 您若执意如此,我会为您超度。”
波图面上的笑僵了几分,他擎着烛台走到神龛前,将它放在供桌上,跪在了男子身侧。
“ 王兄做了贵霜的先知,我就是贵霜的大王子,我若死了,王兄便带着沙娜离开这里吧。”
波图的声音沉静,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复又起身:“ 我找来了几个东土人,到时我会把他们装扮成商队。你和沙娜跟着他们,就是东土商队里的人,离开这儿,过了沙洲就是东土。”
“ 金色的眼睛太醒目了,我找阿依要来黑石,你们用它改变眼睛的颜色,会安全的。”
那人并未说话,只是沉默。
波图也不理他,自顾自道:“ 纵使有殉坑,但也敌不过萨珊的军队。你们留在富楼沙,只有死路一条,沙娜那么小,你也应该替她打算。”
波图的眼睛凝固在神像吐出的鲜红长舌上,沉默良久,又道:“ 波莱,我死了之后,不需要你的超度。”
躲在僧衣里的人抖了一下,波莱缓缓看向波图,他的王弟。波莱的嘴唇嗫嚅着,一滴泪从眼眶中漫出,流进了衣领中,凝成暗红的圈点。
他不再念诵,而是长叹一声:“ 波图,金色的眼瞳即使被黑石染色,但我们依然是迦腻色迦王的后人,月氏的鲜血不会被染色,永远不会。”
波莱的脊背挺得笔直,他挺括的眉骨被暗淡的烛火照起一方明亮:“ 你给父汗下的曼陀罗,想来不过几日,他便会往生。”
波莱顿了一下:“ 当年的先知说,贵霜会有阿阇世王一样的人出现。父汗惧怕你,却不成想终究还是落入了被你杀死的结局。波图,我读不懂你。”
波莱的话轻飘飘落在地上,波图依旧纹丝不动,他思索着寡言的王兄对自己说的字句。半晌,烛台上的蜡烛依然矮去半截,蜡泪挂在小小的铜台上,像是神像的舌头垂下来的口涎。
波图站起身来,捡起那卷破旧的经文,小心翼翼地叠合在一处:“ 若我真是阿阇世王,那么被吞并的国土不会是贵霜的土地,他该死,这是他应得的。”
他头也不回地拉开了门,袍袖被夜风吹得鼓成一个圆:“ 你若执意想死,我懒得管你——”
波图顿了一下,他侧脸望向角落:“ 但是沙娜,你必须要让她活着离开。你教给她那些汉文,不是为了让她死在这儿,等你超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