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尽了，王宫能眺望到的沙丘泛着暗青色，像是酿死在陶坛子里的葡萄。

沙娜一早就敲开了三人的房门，她穿着一新，身后跟着阿依嬷嬷。见到尽夏，她撅起嘴，在尽夏的耳畔落下一个轻吻。见到茯苓，沙娜转转眼睛，也落下一个轻吻。茯苓抱着她，手指搭上编起来的褐发，笑吟吟道：“ 沙娜公主起的真早。”

沙娜叉起腰，哼哼两声：“ 阿阇梨今日给我放假，王兄特命我来尽一下——”

沙娜卡住了，一旁的闲云忍俊不禁：“ 地主之谊？”

沙娜轻啧道：“ 对，地主之谊。”

她牵起尽夏的手：“ 尽夏阿姐，我带你去佛寺，那里有最好的匠人绘制的壁画，是迦腻色迦王时候的，王兄特别喜欢在佛寺的经堂待着，有时候也会画一些画。”

闻言，三人交换了目光，想来关键的经变图也许就在佛寺的经堂里。却听沙娜又道：“ 只是经堂平日里都锁着，但是我把钥匙偷出来了。”

她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小钥匙：“ 王兄其实特别会作画，但是父汗讨厌他画画，总是呵斥他。现在父汗病了，王兄成日泡在经堂里，费了许多青石和玛瑙，不知道在画些什么。”

从王宫到瞩目的大佛寺不过几步路，穿出侧门便能瞧见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金顶佛寺。沙娜兴致勃勃道：“ 这是迦腻色迦王最喜欢的工匠的作品，听王兄说，以前有许多人顺着丝绸之路过来朝拜，但我从来没见过。”

尽夏眸色复杂，昨夜归去后，他们三人仔细地掏空了所有学识，算是厘清了这里即将发生的事。

沙娜和波图正是贵霜帝国的末代王室族员。可此时的贵霜早已不复迦腻色迦王时的盛景霸业，只是被萨珊波斯王朝觊觎的大肉。这块肉被撕咬着，从丰美的草场，气候适宜的河谷里减退，颓败到只剩下小小的土地和这座王城。

沙娜的天真是在波图的护佑下成长的，富楼沙城的欢乐也不过是大漠里的海市蜃楼。

金顶佛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洒扫的沉默僧人。他们见到沙娜时，会展露一丝笑颜，然后恭敬地屈膝行礼。年轻的僧人一面行礼，一面低声用梵语交谈着什么。

沙娜凑过来，悄悄道：“ 他们在议论说，你们是东土人。”

推开大殿的厚重木门，空旷肃穆的木构主殿里有着淡淡的檀香气味，是常年供奉香火积累的尘蕴。相较于室外爬升的温度，这里显得格外清凉。

四面墙壁上绘满了青蓝底色的图画，一眼看去，叫人脊背生汗，心底生畏。琳琅的小人汇在一起，凑成了连续的故事。或是裸体放歌的男女，或是半披纱衣金冠的王族，他们都被巨大的娑罗树而遮蔽。

沙娜的手抬到高处，娓娓道来：“ 这幅是摩耶夫人在娑罗树下产子图，这幅则是释伽牟尼在娑罗树下涅槃图，这是阿阇梨最喜欢的两幅图，他总是说人的生死也会和佛陀一样，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娑罗树也会死，也会生，人也一样，没什么分别。”

尽夏的手搭在沙娜瘦小的背上：“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深奥的话？”

沙娜的眼亮晶晶的：“ 阿阇梨是我最尊敬的人，他说的话我会一字一句的背下来，我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我觉得人还是比树强一些的，树的根扎得再远，也还是停在那里。但是人的两条腿却可以带你去好多地方。”

“ 我好想让阿阇梨带我去一次长安，我也想见识一下会飞的人，和翅膀那样大的鹏鸟，哪儿一定是个很棒的地方。”

沙娜带他们绕到后堂，这里也满绘着鲜明漂亮的壁画。尽夏的脚步蹲在一幅经变图前，似乎是波图所绘制的经变图的蓝本。

沙娜以为尽夏是被经变图而吸引，她笑着拍手道：“ 怪不得王兄会带你们回来，这是王兄最喜欢的一幅图，他总是一个人站在这儿，不知道再想什么。”

闲云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阿阇世王囚父图，眸光一振，心下纳罕着在这处壁画上竟也有法力残留。他心念微动，长指触摸在冰冷的墙壁上，灵光钻进了他的识海之中。

徐徐展开的是一个王座上的男人，他面容苍老，口噙鲜血，而矗立在侧的不是旁人，正是波图。

无声的画面波动着，下一瞬，却是波图捏着男人的下巴，给他灌下毒药的影子。

啵地一声，灵力殆尽，闲云脱离了牵引。却见几人都盯着他瞧，闲云方觉失态，赧然笑道：“ 这幅图绘得格外好，一时间失神了。”

沙娜带他们转出大殿，神神秘秘地转了好几个弯，直到大佛寺的深处才停下。眼前是个不起眼的小屋，屋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咔嗒一声，锁落在沙娜手中，室内的景象一览无遗。却只是一方桌案，一幅未完成的图卷和散乱的矿石涂料。

而未完成的图卷果真就是承托着波图执念的经变图。闲云仔细看过，这上面却无半分灵力。他皱着眉，心道：莫非波图其实想联合萨珊人篡位？这个想法跳出来后，吓得他连连摇头。

仅凭大殿里的那一丝影子不足以断定波图的是非，何况富楼沙的子民那样爱戴这位王子，他根本没必要引狼入室。

但若他将自己与阿阇世自比，便不难理解波图对这则故事的执念。闲云兀自想着，却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回首看去，却是一个身着僧衣的年轻男子。

男子神色冷静，还未行至跟前，便飘来怡人的檀香气息。他和波图一样，都有一双金色的眸子，正是波莱。

沙娜忽然安静下来，她恭敬地走到波莱面前，屈膝行礼：“ 阿阇梨怎么来了？您今日可安好？”

波莱面色温和许多，他的手掌轻轻放在沙娜毛茸茸的头上，开口道：“ 很好，这是东土来的朋友们吗？为我介绍一下吧。”

随着沙娜的介绍，他逐个看去。随后，波莱的目光停在闲云身上，他鼻翼轻动，主动上前道：“ 你通道法？”

闲云打量着眼前的先知，心底震撼于他颇深的法力，面色却不显：“ 并不通道法，我们不过是寻常商人。”

波莱心知他在扯谎，却不戳破。他看向尽夏，平静道：“ 你并非此世中人。”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尽夏险些说不出话来，她磕绊道：“ 我就是寻常的商人小姐而已……”

波莱同样知道她在说慌，懒得点破。对上茯苓惊惧的目光，波莱罕见的笑了一下，想要缓解气氛。

茯苓的眼神却躲闪更甚，波莱思索片刻，认真问道：“ 你很像我在长安见到的家养兔子，胆子很小。”

茯苓未听清他的话，下意识道：“ 我并非什么兔子，我就是跟在商人小姐身边的——”

话到一半，沙娜忍不住笑出了声，茯苓才意识到自己胡言乱语了些什么，恨不能找个地缝将自己钻进去。

波莱满脸歉意：“ 抱歉，我只是同你开玩笑。”

他的目光流转在三人之间，面色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你们既然是波图王子的客人，也是大佛寺的客人。请随我来，我备下简单的餐食，希望能与各位享用。”

波莱眸光深沉，他将沙娜手中的锁和钥匙要来，将经堂的门仔细锁上。

沙娜不敢看他，波莱捏着钥匙，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我会告诉你王兄。”

他的眼睛看向关死的经堂，沉默地朝前走去。真正见过这几个人后，波莱心中想的，却全是昨晚波图的一言一语。他不打算顺着波图的意思，他有了新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