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起来的道歉，蚩辰愣了半秒，很快又恢复原状，出声喊他，“林容时。”

“嗯。”他抬眸对上蚩辰视线。

蚩辰问：“为什么道歉。”

原因林容时无法对蚩辰说。

沉默半晌——

林容时弯了弯狐狸眼，“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仗着大祭司偏爱，强行到天问台来，所以和你道歉。”

蚩辰嘴角扬起一抹很轻的弧度，也笑：“你都说了，仗着我对你的偏爱，既是偏爱，总要和其他人有区别，让你来了，你就不要有负担，也不需要道歉。”

林容时又是那种感觉，好像心脏被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又酸，又麻。

缓了缓，他朝蚩辰点点头，笑道：“大祭司这样说，我尾巴要翘上天了。”

蚩辰：“想翘就翘，我让你翘。”

四目相对，二人眼底竟是笑意。

林容时刚放松下来，蚩辰又喊了他：“林容时。”

林容时说：“我在。”

蚩辰挑挑眉，似是无心一问：“你看我的眼神，在看谁？”

林容时想都没想，朝他抬抬下巴：“你呀~”

蚩辰问：“我是谁。”

林容时笑着回应：“大祭司，蚩辰。”

蚩辰再次跟着他笑了起来，“那蚩辰又是谁。”

明明像是调情的话，无端的，林容时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蚩辰是发现了什么，他问的是谁——是在说，你好像和别人不一样，似乎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来历。

因为快要发现，这是一本小说世界，而自己是其中的反派，所以要确认么？

蚩辰微微倾身凑近他：“所以，蚩辰是谁。”

林容时快汗流浃背了。

他定了定神，习惯性地眨眨眼，回应道：“大祭司啊~”

陆陆续续有人赶来天问台，蚩辰直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闪现上了祭台。

林容时暗暗呼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祭台下方，抬眸看他。

只一眼，蚩辰便收回视线。

天空渐渐从橘红色调过渡到深蓝，夜幕一点一点笼罩下来，等参与祈福仪式的所有人以此铺开围住祭台时，暮色收起最后一丝天光。

千盏长明灯沿着石阶蜿蜒而上，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整座祭台托举成月色中的一座孤岛。

台下站满了带着傩面具的人，没有人出声，所有人做着同样的祈福手势，银饰碰撞的细响，像潮汐，一层一层蔓延上来。

古老而神秘的号角声响彻天际，八根石柱上的符文，以及平台边缘的红蓝宝石随之亮起，在黑夜中散发着刺目的荧光。

五张傩面具按照东西南北中，整齐码放在面前桌案上，蚩辰走到东边那张青龙傩面前，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抬手划破掌心，将血液灌入面具眉心，那张青龙面像被唤醒一般，鳞片纹路渗出幽幽青光。

蚩辰才将青龙面戴在脸上。

随即“轰隆——”一声乍响，白光闪现，祭台一圈喷出火焰，照亮半边天空，琵琶嘈嘈切切的声音，伴随着大鼓，同空灵又沉重的吟唱声，如裂帛般，一同拔地而起。

看着祭台中央，笔直而立的蚩辰，林容时呼吸都变得缓慢了。

这段剧情他没写过，为以防万一，当时他写文调研时，了解过关于傩舞祭神的事。

傩舞祭神，需带傩面，寓意请神上身，遵从神识起舞，从而将神意昭告天下。

刚刚蚩辰的所作所为，以及那个起舞手势，是一套失传已久的傩仪阵法——五方兽舞。

而五方兽舞，属于顶级大傩，需要舞者主动献祭自身血液，以血为祭，调用镇守东、西、南、北、中五方神兽之力，层层叠加与一身。

最终以麒麟合拢万钧之力，将结界或者邪祟压缩封印。

以血为祭，五方跳完，血得掉一半。

林容时恨不能冲上祭台将蚩辰拉下来。

可惜他不能，五方兽舞一但开始，不结束便不能停，否则起舞者会遭到反噬，当然这是民俗说法。

是不是真的，他无从查之。

更何况此时此地是有异能的里世界，林容时不知道阻止会遇到什么样的后果。

他不敢赌，所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干看着台上的人。

只见蚩辰凭空变出一支剑，拔剑而出那刻，剑身燃起火焰。

透过晃动的火焰，林容时看见，祭台上方那人，随之起舞，“天惶惶地惶惶，人有难，吾有傩，傩既生，万鬼避。”

火光泯灭间，蚩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符文石柱上，随着鼓点一下又一下晃动，以锐不可当和蓬勃瑰丽的姿态，破阵而来。

四周火焰，好似都有了耳朵，听着他指挥。

第一段舞毕，蚩辰摘下面具，青龙面脱离皮肤的瞬间，带下一层薄薄的皮，他脸颊多了一块鲜红的擦伤，血珠顺着下颚线滚落，滴在衣领上。

蚩辰看都没看，将傩面丢向夜空，青龙面在天空炸开，形成细密青色的网格。

他走向南侧，朱雀面。

这一次蚩辰直接扣上脸，方才脸上的血珠渗透进去，赤红色的纹路从傩面内部亮了起来，像块烙铁悍在他脸上。

林容时看得心惊肉跳。

而蚩辰，浑不在意，继续跳。

每一段舞结束，蚩辰都会多一处伤口，林容时大脑嗡嗡作响，忘却手上动作，被一旁的人提醒，才回神和众人一起配合他舞乐。

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从东到北，四色网格在夜空中铺开来，四层交织重叠，像一张巨大的渔网，悬在里世界夜空。

琵琶、鼓声越来越响，呈洪荒着急之势。

蚩辰踩着乐声，捡起最后一张麒麟面扣在脸上。

火剑收起，换成银铃，他道：“祭神祈福，见傩者，一傩冲百鬼，一愿了千神，驱瘟避疫，趋吉避凶，福生无量。”

结束后，蚩辰摘下傩面，再次将血液灌入麒麟面。

——直到麒麟面由红变金，他才将麒麟面丢向高空，金色麒麟面在空中散开与方才青赤白黑四色交织融合在一起，如海浪在天空中起伏，固定在里世界上方。

“五神齐聚，百邪莫近。”

“万象本无。”蚩辰手上动作渐渐停下。

然后，万籁俱静。

蚩辰几乎站不稳，双手撑在桌面上，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桌上全是血手印，一个叠一个，分不清是那次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