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乐文小说网 > 时空纺线隙 > 第94章 回忆篇·沙漏(十三)

第94章 回忆篇·沙漏(十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妈妈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

“别责怪他。”

有人替他盖好了被子,又轻又缓。

世界变得寂静,一夜无梦。

——

275C6Y,1月

雪在元旦那天停了。

许知的情况也从那一天开始变得越来越糟糕。

能让他好好睡觉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几乎每一夜,谷雨都能在深夜看见许知痛得想要蜷缩,看着他一次又一次颤抖着攥紧被子,然后喘息着放开;在每一个天灰蒙蒙下午坐在床边,双目空洞地望向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出花的枯萎花园;在每一个日落之前,忍受着新一次的疼痛,忍受着疼痛带来的一切不适,然后带着些无望地询问谷雨,自己什么时候能够解脱,什么时候能结束。

许知说,宝宝不爱动了。

可谷雨帮不了他。

脸颊贴着对方早已隆起的腹部,那里依旧滚烫,只是不再有回应,谷雨忍不住落泪,忍不住祈求。

谷雨只是寄希望于孩子出生以后,许知能好受些。

可是一切终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浪城的春天会先五大陆到来。

五大陆的立春在二月,浪城的春天却不知为何被规定为祭神会那一天。

又一个无眠的凌晨,许知抓着聚魂灯坐在床沿发呆,窗外是即将散尽的黎明。

大概是因为天亮以后每个国家都会做同样的事情,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有些喧闹嘈杂。

许知把聚魂灯放在床边,在昏暗里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偏头,一滴泪从眼角顺着脸颊下滑,却最终没能从下巴离开。

谷雨望着许知孤寂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人是那么薄,像一个不真实的存在。熹微的晨光缓缓洒进来,恍惚间,眼前的人的身影和从前无数次仰望过祈求过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一天前,谷雨的终端收到了来自张百礼的消息,那是只有各国高层才会知道的东西——国际军政协和总会最终决定,在275纪6年的祭神会,由海协274C带领国际军部下刑部人员,去到浪城危楼斩杀国际高威胁性人物:通缉代号S-275C,0502-纺师。

张百礼即使是浪城城主,这一次他也不再拥有决定和协商的权力,所以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许知和谷雨,告诉当事人,让他们自己决定要怎么做。

谷雨知道的时候惊惧,着急,几乎立马决定带着许知离开浪城——他早就看好了赫尔墨斯的一座自治无人岛,相比于无辖区,在自治区,只要和主岛管理者沟通买下那座岛,那里就会绝对归属于买家,无人可以再随意进犯。

他本想等着许知生完孩子再去的。

可是他却在告诉许知时得到了他最不想得到的答案。

许知沉默了。

许知的沉默就是答案。

谷雨让他为了孩子为了自己好好想想,如果要走,他们必须在十七日天亮之前离开,再不济,在那些人来之前离开也不是来不及。

许知没给他回答。

谷雨一夜没睡,所以他看着许知同样一夜没睡的样子,那么痛苦,那么挣扎,又那么平静。内心的苦痛酸涩无法抑制,谷雨无声地哭着。

突然,远处亮起了一些光。

谷雨睁眼看去,看到了好久没有看见的终端界面。他静了几秒,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飞快翻身下床,着急忙慌地抢过许知手里的东西,关了许知正在看的终端界面。

几乎是怕许知再看,谷雨直接把终端的魂力连接系统取出,折断,然后扔在了一旁的地板上。

“别看这些了,”谷雨抓着许知没有温度的手,声音颤抖,“也别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谷雨,”许知的声音已然沙哑,只是很冷,冷得失去温度,像是为了确认,他问,“今天是祭神会吧。”

可他明明比谁都清楚。

谷雨几乎是抑止不了心中的惶恐和焦急,他蹲下,死死抓着许知的手,语气是许知很少见到的祈求,“不要再管了!许知!我求你,跟我走好不好,跟我一起去自由屿,去其他地方,不要等在这里了,不要再等了好不好……”

窗外的晨光渐渐变多,这时,大概有无数个国家的上空会燃起一朵代表他们国度的花形烟花。

而这一天,海洛兰亚会燃起三朵。

“他们快要来了。”许知的目光望着窗外,语气平静至极。但很快,他垂眸,再一次抬起头回眸时,他眼中带上一个和从前极其相似的笑容。

“谷雨,你帮我个忙吧。”

“许知!”

“我的灵魂碎掉了,到了今天,已经不能再承受孩子的魂力了。”许知低声说,“我走不掉,他们也必然要带着我的尸身回去复命,在这之前……我请求你,帮我,把孩子剖出来。”

“你疯了吗?!”谷雨简直要抓狂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许知打断他,“我知道它还不够大,我也知道我必死无疑,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别等了谷雨。”

他把谷雨的手抓着,放到自己隆起的腹部,“给它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许知绝对是下定了决心要这么干。

他没等谷雨继续说什么,谷雨就看见,那把不久前被雕刻完好,成为新容器的针矢遵从着他的想法出现,然后被扔向一边。

断纺的人形态出现时还是懵懵的,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召唤者和召唤者的挚友,完全搞不清楚情况。

“知?”断纺出声,有些不确定地叫着许知。他知道他的召唤者有了小孩,也知道他的召唤者中了碎魂,只是他的召唤者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让他再出现过了。

谷雨泣不成声,他即使极力克制着,可是断纺出现,意味着许知真的决定了。

谷雨擦了擦眼泪,对着断纺,强撑着说出一句破碎不堪的话,“准备手术吧,你学过的。”

“什么手术……”断纺看着两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从胸腔面产生,滋长,然后蔓延到不知道哪个部位,让他难以呼吸。

“剖腹,取子。”谷雨哽咽着转过身,从自己的储物玉里拿出那个简易的医疗箱,“扶他躺好,然后去旁边,去把那些干净的纱布全部拿过来,还有毛巾,吸水布,热水,还有,还有……”

断纺眼睛睁大,谷雨的话让他莫名地觉得不可置信。

“快去吧。”许知温和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必须麻烦你了,断纺。”

谷雨准备了一切,也给临时的针线消了毒,看着许知躺在那里,偏头望向窗外,平静地好像马上就要被生生切开的不是他一样。

没有麻药,无法使用镇痛的魂力,谷雨只能把自己的魂力温度降到最低,似乎是想以此减轻开膛破肚带来的疼痛。

谷雨或许这辈子都没有那一刻那么痛苦。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事情,会比亲手剖开挚友的肚子,取走他的孩子这件事更痛苦。

魂力刀一寸一寸地划破皮肤,划开一层又一层,最后在破开孩子的温床,吸水纸擦净血水和羊水,谷雨在断纺的帮助下缓缓取出那个浑身带着母亲的血的婴孩,用魂力的刀斩断他和母亲的最后一丝联系。

他降生了,再也无需再担心母亲魂魄碎散自己也跟着消逝了。

谷雨的声音带着无数复杂情绪,目光望向那个汗水和泪水摇摇欲坠的人。

他的白色毛衣染上了不少血迹。

“男孩,”谷雨的声音染上些许面对新生命激动,“是个男孩,许知。”

许知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回头。

谷雨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抱着新生的,不哭不闹,气息异常微弱的婴儿去做简单的处理,他转身,对还在原地愣神的断纺说,“清理,缝合,轻点,一定要……”

谷雨用温水擦拭婴儿还可以透过透明血-肉看见血管的身躯,焦急地拍了拍新生儿的臀部,期望着他能哭出一声,或者发出点什么声音。

但他没能做到。

“雨。”断纺手里的纱布被血打湿,“好了。”

谷雨本还想再试试,可偏偏在断纺的声音传来那一刻,一束光照进了房间。内心止不住地慌张,谷雨用提前准备好的包单和包被裹好婴孩,抱着他走回床边。

看着断纺缝好的刀口,谷雨心中的痛苦一层一层叠加。那绝对是断纺从始至终缝得最好的伤口。许知的腹部还因为先前被撑大一时间无法恢复原样而凸起,伤口狭长而狰狞,谷雨不敢想象那有多痛。

“清理过了么。”像是明知故问。

“嗯。”断纺答,“里面没有出血。”

“包一下,”谷雨强忍着痛苦,“纱布,包一下。”

断纺着手去做了,似有所感地,先前一直望着外面的人终于转过头。

“男孩。”谷雨重复着,似乎一定要为此得到回答。

“嗯。”许知终于回应。

“看看么,”谷雨问,“你的孩子。”

许知望着那个襁褓,半晌,他伸出手,想让断纺把自己扶起来。断纺不确定地看了看谷雨,似乎在征求他的同意。谷雨点点头。

断纺扶着许知坐起,谷雨抱着只简单处理过的婴儿俯身,把小孩递给他看。地上和床上全是那时留下的血迹,染血的布匹包裹余污,擦过血水的吸水布被粗暴地扔在地板上。而许知的刀口,现在还在往外渗着血。

他还有多少血可流。

许知仰起头去看,目光轻轻地落到谷雨怀中的孩子身上。

他没伸手,只是静静瞧着。

就像医院里的母亲瞧着新生儿那样,他也想看看,这个在他肚子里待了那么久的小孩,会像他多一些,还是像他的父亲多一些。

可是新生的小孩皮肤皱皱巴巴,甚至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

他也想看看,这个他几乎用尽生命留下的小孩,会不会认得他的气味,会不会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依恋。

但他没有为此伸出手。

他看到的小孩没多少血色,那样苍白,那样虚弱,和正常早产的孩子比起来简直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血。

他的呼吸轻到带不起胸前那层薄薄的包布起伏。

眼泪不自觉落下。

可他明明是健康的,在自己肚子里的时候,他明明还那么有力气,明明那么,那么……他分明和自己一样,就像生命垂危,马上就要随风消散一样。

心脏一阵一阵抽疼。

他好希望,他的小孩能够活下去。

他也好想,亲眼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看他自信快乐,看他做好多好多事。

他好想,想听他叫自己妈妈,想有朝一日,他也可以称呼秦妄为爸爸。

……可他看不到了。

忍着来自身体和灵魂的剧痛,他伸出手,握住小孩放在胸口的右手。

那样幼嫩,那样脆弱。

“能和你在一起那么久……”许知的声音哑的不像话,却在哽咽的声音中带着无限的欣慰和开心,“我很幸福。”

他想说,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

但他闭上眼,想着一些痛苦的事情,很快又睁开,在谷雨无声地哭泣里,许知的手突然用上很大的力气,孩子的手指处脆弱的皮肤一下子破裂开来,新生的血液汩汩流淌出。

谷雨被吓了一惊,险些在这时候收回手。

像是知道许知要做什么,一开始在一旁默然等待小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许知的身边。

许知接住那些鲜血里微不足道的一两滴血液,放到指尖,然后点在了断纺的眉心。

“千年人参精,哭什么。”许知的笑带着痛苦,但他好似意识不到,感受不到一样。

血契从来不需要魂力,只要灵器愿意,那个契约就会成立。

他们都等待着这场仪式完成。

“断纺。”许知轻轻开口。

“在!”断纺回复着。

“受召。”许知说。

“是!”断纺哭着喊出来。

终于,许知放下了手,像是终于做完最后一件事情一样释然。

一直沉默着哭泣的谷雨看着许知做完一切,用魂力捏了捏孩子的手,尽力克制着声音里的绝望和崩溃,嗓音沙哑着问,“不抱抱吗?”

“这可是你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

“你的孩子。”

许知顿了顿,半晌,“不了,”他笑笑,“快走吧。”

“他们快要来了。”

谷雨无声,他知道,他再也做不了任何事情了。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也必须立马就走,立马就带着孩子离开……留下许知在这里等死。

留他一个人在南方的无人之隅。

“以后麻烦你了。”许知依旧笑着。

谷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将孩子包裹得更严实。他没回答许知的话,像是不愿面对。谷雨转身离开,打开门那一刻看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的雪,他愣神,顿足,回头,哽咽着开口,“名字呢,叫什么。”

许知没有思考太久,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那样,“彦。”

“无言的谚。”

谷雨转身离开了。

世界又开始嘈杂。

房间的门虚掩着,许知望着场外的天,还有重新堆积的茫茫白色。

浪城的雪早该下完了,这场寒春的春雪是为了什么而来呢?和其他的国家一样吗?祭神会这一天,浪城也会得到神明的祝福吗?

他记得是不会的。

今天就是自己的死期了吧。许知想着。

死期这种事,本就是要来的。只是因为一些事情一推再推。

残魂那天他就该死了,而不是等到五年的祭神会。

祭神会那天他就该死了,而不是等到身中必死咒。

中咒那天他就该死了,而不是等到六年的祭神会。

今天,谁会是自己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呢?是来自国际的审判者,还是来自海洛兰亚的裁决者?如果是前者,那他没什么可以遗憾的,如果是后者,那他……

眼泪不争气地流淌。

阿彦,会长大的吧。他大概不会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他的爸爸也不会知道他是谁。

阿彦,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拉着谷雨,推着他往前走,让他不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做傻事,也不要为一个人止步不前。

最好,能用笑声把他拉回这人世间。

像是想到了什么,许知强撑着让自己挪动,最终挪到了桌子边。他伸手,从不远处扯出一张草纸在桌子上铺好,艰难地抓起不远处的一支笔。

手指不断颤抖着。

心中产生无数情绪。

他抬手,落笔,写下一个标题,写下一封,未寄信。

——

未寄信

阿彦,祝安,我是许知。

或许你应该称呼我为,母亲。

今天是二百七十五纪六年,一月十七日,是我认识你的第一百五十八天,今天的你已经有八个月十二天大了。

很抱歉,我快要死了,所以不得不让还未足月的你提前来到这人世间。我知道这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我已经没有能力去做些什么了。

在我短暂的人生里,你是我最后的私心。是我出于自私和侥幸,想要让你来到世上。

但我却没有能力去保护你。

以后,你会在谷叔叔的抚养下慢慢长大,但这个过程注定没有我,你的父亲或许也不会出现在你身边。

这期间,你或许也会从别人口中得知一个特殊的人的存在。得知他从前有多耀眼,后来又有多可恶,可悲,可怜。那时候,我希望你厌恶,远离,最好为此发发牢骚,狠狠咒骂一下那个害人无数臭名远扬的恶人。

因为他让无数人受灾受难,让无数人陪他一起承担恶果,因为他自私任性,不负责任,对你……只管生不管养。

这样,我或许也能听见你的声音了。

我不愿你去记得那个人从高处跌入谷底的过程,也不要你去执着,牵挂。

因为谷叔叔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告诉你,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或好或坏,都没关系。

我不知道该怎样弥补我给不了你的爱和关怀,但我希望,无比希望,未来的你能够,健康,快乐,自信,强大,也真诚地祝愿你的一生,平安,幸福,无忧,顺意。

最后,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很爱你。

你的妈妈。

275C6Y,1M17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