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几句,已耗费她很大气力,明瑜原想说完就走,可望着尔泰眼中又生出的顾虑,她顿了顿,还是轻轻补了一句:“但你放心,纵使我与还珠格格脾性相悖,没法认作朋友,往后相见,我也会守着礼数,待她如寻常格格,绝不会因旁的事,让你和五阿哥为难。”
话落,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进了府门,朱红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门外的暮色与尔泰的身影,都隔在了外头。
尔泰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却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明瑜的通透与体谅,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可一想到方才她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揣测,又觉心头微涩。他抬手轻拍了拍马颈,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学士府的方向而去。
富察府内,明义早已在花厅内布好小席,又温了酒,只等着给妹妹赔个不是。见明瑜掀帘进来,他忙起身笑着迎上去,伸手想接她的披风,却见她神色淡淡,只让青黛接过,自顾自走到案前坐下,指尖刚碰到温好的酒壶,便要往杯中斟酒。
“我的好妹妹,这刚回府就急着喝酒?”明义挨着她坐下,笑着打趣,“早上是二哥的不好,没等你便先入了宫,这桌酒菜算是赔罪,要不解气,等二哥休沐,再带你往各色首饰铺里挑东西去。把福尔泰那小子也喊上,到时让他给我们提东西!我刚才可听说了,还是他送你回来的,福二爷这心思,哈哈,明眼人都瞧得见。”
明瑜闻言顿了一顿,剩下半杯酒没喝,便放下了杯子。明义以为有戏,便刻意再提起了明瑜赴蒙的那段日子,语气里满是玩味:“你在蒙古那大半年,尔泰往理藩院跑的次数比我这个亲哥哥还勤,次次都拐弯抹角问你的消息。就连你归京的日子,他前前后后打探了三四回,比额娘还上心,我看你们这青梅竹马,总算是要有个眉目了。”
絮絮说着,明义自己也开心起来。他满以为妹妹会羞赧嗔怪,却见她一言不发,只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酒液顺着唇角沾湿了衣襟,她也浑然不觉。那壶酒温得正好,入喉该是绵柔的,可她喝得急,呛得肩头微微发颤,眼底却半点笑意都无。
这模样让明义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心头咯噔一下,伸手按住她的酒壶,沉下声问:“怎么了?这是吵了架?好好的,怎么喝起闷酒来了?你们俩从小吵吵闹闹,哪次不是他先低头哄你?若是他惹你生气了,二哥替你做主,找他说理去,或是当个中间人,替你们解解疙瘩,多大点事。”
他原是一片好心,想着兄妹俩无话不谈,总能劝和,可这话刚落,明瑜便抬手推开他的手,将酒壶往桌上一放,瓷壶撞在描金瓷盘上,发出好大一声响,惊得厅内的丫鬟都低了头。
她抬眼看向明义,眼底蒙着一层酒意,透着红,语气也冷:“哥,你别再提我与他的事了。”
这话来得猝然,明义愣了愣,还想再说,却被明瑜打断,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提了又如何?不过是白费口舌。你我都是皇家的臣子,富察家的儿女,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岂是一句心意便能定的?”
她端起桌上的空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轻声道:“皇上如今新得了还珠格格,宠信有加,福家兄弟正是皇上倚重的人,这般合适的婚配对象,皇上怎会不放在心上?往后宫里的光景,还不知如何,尔泰的心思,又岂是我能猜的?”
她没说自己的委屈,没说长街上的误会,只将所有的心思都压在这几句看似通透的话里,可明义何等了解她,听着这话,再瞧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震,大惊失色。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话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难不成有指婚的心思?还珠格格与尔泰?”
明瑜却不答,只重新拿起酒壶,又要斟酒,只是手却抖了一下,酒液溅出几滴,落在素色的桌布上,晕开浅浅的湿痕。她垂眸看着那点湿痕,轻声道:“哥,慎言。宫里的事,最是说不清,咱们只管守着本分便是。我的婚事,额娘与阿叔自有安排,尔泰那边,也由着福家与皇上做主,不必再提,免得惹来闲话。”
说完,她仰头将新斟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喉头生疼,却压下了心底那点翻涌的酸涩与委屈。
明义坐在一旁,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心里又疼又急,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瞧得出,妹妹对福尔泰并非无意,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逞强罢了。可皇上的心思,皇家的规矩,还有福家如今的处境,他又怎会不懂?那还珠格格性子虽跳脱,却深得皇上喜爱,若真有指婚的心思,谁又能违逆?
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明瑜的肩,将自己的酒杯斟满,与她的酒杯轻轻一碰:“罢了,不提便不提。只是妹妹,别拿酒糟践自己的身子。天塌下来,有哥哥在。不管往后如何,富察府永远是你的靠山,谁也不能委屈了你。”
明瑜侧头看向他,眼底的酒意更浓,鼻尖微微发酸,却终究只是扯了扯唇角,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再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