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心中一阵苦涩,明瑜对他的情感是随着二人相处日长而加深改变,但对他和五阿哥的态度却是从一开始就有所区别。在明确自己心意后,尔泰也很快意识到了其中原因所在。明瑜并不想嫁入宫闱,但皇上并不清楚……今日她是养在宫中的姑娘,明日便可能是指了婚的福晋。
有些话,不必明说。明义见尔泰眉头深皱,知晓其已经想到了关节,便将必须明说的事也给提点了。“尔泰,”他以手比出了五、六两个数字,“现在适龄的只有这二位,更有可能的,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而玉儿的态度我想你也看得到,倘若她真的不愿,那么除了八旗,你觉着还有可能是哪里?”
“蒙古?!”尔泰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是了,以明瑜的政治才能和政治……价值,皇帝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将她嫁人?
明义见他脸色发白,便知这话已戳中其痛处,声音于是压得更低:“你既想明白了,便该知道,我今日不是在为难你,是在把最艰难的路,摊在你眼前。”
尔泰眼前只剩一片最坏的结果,满心茫然无措。他望着明义,目光里带了几分恳切与求助,低声道:“求阿兄提点。”
明义煞是欣慰:“我总算是没有看错你。”
兄长远征在外,明义就要替明仁担起这头家,妹妹的事他暂且不敢与母亲商量,自个儿思来想去,也只剩下挣功求恩典一条路最好走。但这事儿不能只他们家一头使劲,福尔泰那里也要出力,还要出得好,出得巧。当然,具体怎么做,还要他们仔细谋划,也最好能遇上或制造出一个合适的机会,然而种种种种,现在说还为之过早,明义如今需要的,是尔泰和他达成一个共识。
“我想过,你和玉儿之间不是没有可能。”他拍了拍尔泰的肩,先给下一个鼓励,“我们几个的婚事虽都由皇上指定,但以皇上对玉儿、对你的疼爱程度,若是知晓你们的心事,想必也会乐意成全。只是要抢在皇上将玉儿指给他人之前开口请求赐婚,必须要有一个合适的时机,譬如论功行赏之类的情况。”
尔泰若有所思,眉头不自觉蹙得更深。
明义也不想逼他太急,说实话,他还怕将这个看好的未来妹夫给吓跑了,便当肩锤尔泰一拳,将人的魂给拉回来,半是提醒半是警告:“从军方面你别想,你年纪还小,就算自请出征,皇上大概率也不会放你去。且我阿兄已经跟在兆惠将军手下,额娘担忧得紧,你若也成了武将,只怕到时她还要多犹豫几分。”
去军营的确有更多立功的机会。伴随五阿哥读书时,皇上就时常拿边疆局势来考他们,后来跟着明瑜,尔泰也读了不少兵书。他自信自己上了战场,必能闯出一番事业。但明义所说同样有理,他现在连个官职都还指派,就算毛遂自荐,恐怕也只会收获皇上一番夸奖与勉励,最终被拒。
那么是走文治?尔泰心上转了一圈,突然发现了一个最能匹配明瑜特殊身份的位置,他迅速意识到这才是明义今晚真正想同他说的话。女子不能上朝堂,但是皇上不可能放着明瑜这么好一块玉荒废,倘若明瑜不能入皇家,又不能去蒙古,那最好有一个人能成为明瑜的手、明瑜的嘴,能跟明瑜同为大清朝的彩带和利剑。尔泰豁然开朗,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明义见他如此,面上即刻显现出几分高兴,孺子可教,他对尔泰越发的有信心了。只是这话还是不必说出口,他制止了尔泰想脱口的确认,继续说道:“所幸玉儿堪堪二八,年岁尚小,还能在家留个一两年。你就趁这时间,好好上进,在朝堂上立下些实打实的功劳,将来我跟额娘、阿兄、九叔说了,再联同你一起,打个配合去求皇上恩典,那大家总能如愿。尔泰,我今儿也给你个承诺,只要你真心待玉儿,我这个做哥哥的,便全力帮你。”
这番话,几乎让尔泰的热血都涌了上来,听得他心头又惊又喜。他和明瑜的感情才有眉目,明义就给他吃下这么大一颗定心丸,让他知晓他和明瑜前路是坦荡且明亮的,这如何能使他不振奋?使着轻功离开时,他一路觉得脚上轻飘飘的,似要飞起来一般,心情从未如此雀跃。
可兴奋过去不久,当学士府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另一桩心事便又紧随而来——紫薇和小燕子真假格格之事尚未解决,福家还陷在巨大的危机之中,他如何能向明瑜许下承诺?只怕当下连表白心迹都是不该。
他放肆,是因为心悦明瑜,可既是爱她,就应该更为克制。
尔泰的心渐渐染上一层阴霾,他自是盼着与明瑜互通心意,盼着明义口中的将来,可那桩关乎真假格格、关乎全族性命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如今自身难保,家族安危悬于一线,可以拿什么去向明瑜许诺他们的未来?
这一夜,尔泰同样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