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一日，明瑜手上的伤势好了几分，红肿消了，伤口也收得齐整，瞧着已不似先前吓人。她这才换了一身藕荷软缎的旗装，略施薄妆，乘车入宫谢恩。

才进御花园，便见远处的石子路上，几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而来。五阿哥永琪居中，尔康、班杰明跟随在侧，而另一边……是尔泰。

明瑜脚步微顿。

尔泰的目光，也恰好越过柳丝花丛，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只一瞬，遥遥一眼。

下一刻，明瑜便轻轻颔首示意，带着青黛继续往慈宁宫的方向行去。

宫人一经通传，老佛爷便放下了手中的佛珠，抬眼望向门口，只等明瑜入内。她的眼中满是慈爱，也不要明瑜将礼行全，依旧是将她拉到身侧坐下：“你这丫头，可算肯入宫了。手怎么样了？还疼不疼？过来让哀家瞧瞧。”

“劳老佛爷挂心，已经好多了。”明瑜轻轻拆了帕子，只将伤得较轻的左手展示给太后看，“太医说再养几日，便能彻底痊愈。”

她话音软糯，撒娇也恰到好处，太后听得心软，叫宫女来，仔细又帮她包好了伤口：“那日听说你双手肿胀，哀家一整日都不安心。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偏偏为了那混不吝的小燕子，受这么一场罪。”

话题自然而然绕到了前几日的惊马，没几句，又说起了更早前的堕马。

接收到晴儿的目光，明瑜心头了然，面上便露出几分委屈温顺。她轻轻靠在老佛爷身侧，低声软语：“老佛爷怪玉儿不跟您说，却叫玉儿如何开口嘛，玉儿自己不小心，一时失神出了意外，小小一事当时惊动了多少人，心里已经够不安的了，哪敢再叫老佛爷忧心？再者，再者……”

她吞吞吐吐，太后倒期待起她的下文：“再者怎么样？”

明瑜嘴儿一撅，双手将脸一捂，只把声音闷在手心里：“再者从马上摔下这般丢人的事情，玉儿才不想再被提起呢。”

老佛爷果然被她逗笑，指着她半晌，无奈又宠溺：“你这丫头，都这么大了，还耍这些小女儿情态！”

“在老佛爷面前，玉儿永远都是小姑娘嘛。那些难堪又丢人之事，玉儿只想藏起来，才不要叫老佛爷笑话。”

明瑜作态愈发娇憨，老佛爷对她也愈发怜爱。小丫头背后的心思，她怎么会不懂？见她如此懂事体贴，老佛爷目光中的赞赏之意就越盛，她拍拍明瑜的手背，说道：“哀家哪里会笑话你？往后再遇上这般事，不许自己一个人憋着，更不许逞强。你若受了委屈，只管来告诉哀家，有哀家给你做主。”

“谢老佛爷，玉儿记住了。”明瑜温顺应下，顺势往老佛爷身边靠了靠，语气柔软，“只要老佛爷不生气，不挂心，玉儿便安心了。”

老佛爷轻叹一声，再不愿提那些与小燕子相关的叫人糟心的往事，只细细问她在家休养的日常，饮食可香，睡眠可稳，一派慈和。

明瑜一一柔声应答，见气氛正好，才有意叹了一声：“可惜玉儿得有好一阵子不能给老佛爷弹琴听了。”

太后听出她话里有话，也纵容着，顺势而问：“那你可还有人才可以推荐给哀家？”

明瑜大着胆子试探：“玉儿倒是在福家听过一段极为优雅动人的琴音，就是不知道老佛爷会不会喜欢。”

太后瞥了她一眼，一片了然，说话也不再多遮掩，但仍是只有她们几人能够听懂：“哀家喜欢漂亮孩子，可漂亮也分很多种，像你和晴儿这样的，哀家最喜欢，而那般弱柳扶风的，虽惹人怜，到底少了些气派。”

“老佛爷慈悲，一眼便看了透彻。”明瑜借着撒娇之举，与太后说起悄悄话，“紫薇姑娘这一年多来，先是经历丧母之痛，又千里迢迢从济南赶来京城，一路风霜，万般辛苦，如今又遇上这等阴差阳错的事，心中不安，自然显得怯弱了些。但玉儿听她琴音，倒不像个全然柔弱怕事之人呢，倘她是个寻常女子，怕也不敢做下上京寻亲的决定不是？”

老佛爷不置可否。

明瑜想了想，继续柔声，将字句往老佛爷心坎上捧：“可如今不一样了。她有老佛爷照拂，被接入慈宁宫，有皇家的福气笼罩，有老佛爷您这样的尊贵人庇佑，日子一长，心气定了，底气足了，自然而然便会生出皇家的气派来。左右有老佛爷在，什么样的姑娘养不出端庄气度？晴儿跟玉儿，不就是这般被老佛爷调教出来的吗？”

老佛爷听得眉眼舒展，忍不住笑骂一句：“你这张小嘴，真是惯会哄哀家开心。”

明瑜顺势笑道：“老佛爷明鉴，玉儿说的都是真心话。玉儿手伤未愈的日子，就由紫薇替玉儿尽尽孝心，为老佛爷弹琴解闷可好？”

老佛爷本就对紫薇印象不差，又被明瑜说动，便颔首同意：“也好。你既这么说，便传她过来吧。”

青黛便跟着晴儿一起去了。明瑜悄悄嘱咐了青黛，着她提醒紫薇，尽管弹些大气和顺的曲子，定不要流露任何哀苦之思。

不多时，紫薇轻步而来，一身素雅衣裙，规规矩矩行礼，举止温婉，比起初次见老佛爷时，明显的少了几分怯意。

她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明瑜正依偎在老佛爷身侧，笑意浅浅，与老人家低声说话。眉眼温顺可人，语气软糯娇甜，是全然被疼宠纵容的模样，与在学士府里沉稳周全的样子，与在尔泰身边含蓄默契的样子，都截然不同。而老佛爷看她的眼神里，也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偏爱与疼惜，连语气中都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纵容。紫薇忽而羡慕。

宫女已将琴备好，紫薇依言坐下。老佛爷今日语气慈爱许多，问话也不似前几日那般威严压人，倒像寻常长辈关怀晚辈一般——学过几年琴？会弹些什么？倒是不错，愿意弹给我听听么？

紫薇受宠若惊，连忙应声应允。晴儿在一旁向她轻轻点头，示意她放宽心；明瑜则更加直白，直接开口叫她不用紧张。有她二人在身旁，紫薇也鼓起了勇气，她的心充满了迫切与渴望，那自胸中燃起的欲望，不是对权势名利，单纯只是为爱，为她的爱，也为她娘的爱。

婉转的琴声在慈宁宫中漫开，没有悲戚，没有幽怨，只有清和婉转、端庄大气。琴音如清泉落石，如微风拂柳，既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又透着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沉静坚韧。不张扬、不怯弱、不悲切，稳稳当当，顺耳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