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雨林并非易事。兽人们外出捕猎，往返三四天是常事，若想彻底走出去，据弗说，至少得不眠不休地走上五天。

梁陌举着一张晒干的芭蕉叶，上面是弗用木炭混着兽油画出的地图，十分抽象意识流——花朵形状的雨林位于最右侧，下方的三角形代表熠阿么所在的火山部落；再往下是两条波浪线，大概是湖泊或海洋？雨林左边画了个圆，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草原；草原再往左……

他看得入神，脚下不小心被突起的树根绊了个趔趄——

“……谢了。”

梁陌拍拍扶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

雪顺势抽走他手中的地图，卷好，收了起来。

没收？

梁陌没吱声，雪也不解释。

自打从禁地出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有些微妙。梁陌想，问题或许出在自己的好奇心，既想去了解更多，又被边界感拉扯着——他觉得自己和雪还没有熟到可以打听隐私的程度。

和图图可以直接问谁欺负你，换成这个人他就开不了口。

熠倒是单独找过雪，不过两人具体说了什么，梁陌并不清楚。没人跟他分享。

斜挎在身侧的兽皮包里，吗喽和三尾鳄挤作一团，睡得正香。梁陌觉得自己活像只忧郁的袋鼠妈妈——bro似乎很嫌弃他的崽，每次见到他rua鳄都会皱着眉头走远。

梁陌挠了挠脸，主动打破沉默：“我从没离开过雨林，不知道外面什么样，还真有点期待。”又说，“我看那地图上画了不少地方，以后有机会也想像那些游兽一般，到处游历。”

雪没出声，前面扭着猫步的翼虎倒是倒着退了回来，插嘴道：“正好，这趟之后我要回火山部落看我阿么和阿爷他们，一起去玩玩？”

想起弗提过那边似乎出了什么怪事，梁陌一下来了兴致：“好啊。”

“就是可能有点危险。”熠甩了甩尾巴，“我在那出生的，那里不怎么太平。我小时候出了次意外，差点死掉，我阿么才决定搬来绿野部落住。后来他和我阿爸急着回去处理事情，把我托付给小枝，中途也只接我去过一两次。”

梁陌一听，更感兴趣了。

打头的独角象纽纽冲着他们喊道：“梁陌兄弟，前面有条大河，水有点急，我背你过去吧！”

之前纽纽的肚皮在打蛮族时被划破，是梁陌用骨针帮他缝合，救了他一命，因此纽纽对他格外尊敬。

为了赶时间，他们选了最快也最难走的路。眼前这条河又宽又深，水底黑影攒动，几条奇形怪状的水兽听见动静，浮出头，朝他们张开布满尖齿的大嘴。

梁陌：“好，那就麻——”

“烦”字还没出口，胸前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

梁陌没回头，冲地上的纽纽尬笑：“......不用了，我打飞滴了。”

就这么走累了睡，睡醒了走。脚下的湿软泥土逐渐变得干硬，潮热的空气中凉意渐浓。终于，在不知第几天的清晨，一行人走出了雨林，面向大草原。

……真壮观啊！

和梁陌想象中的“风吹草低见牛羊”完全不同。眼前的野草长得比他还高，草茎粗硬，叶片锋利，层层叠叠，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草墙”。

“不是……”

其他人也被震得说不出话，好在有白水两位壮士在，纽纽道：“我们皮厚，不怕这些硬草。我和坚草在前面开路，你们跟在后面——梁陌兄弟，你坐到我背上来！”

梁陌点头，后背忽而微风拂过。

他下意识转身。

一片雪白倏然映入眼帘。恰逢此刻朝阳升起，金灿的光在洁净的羽毛上镀上一层夺目的颜色。梁陌瞳孔微缩，毫无防备地与一双澄澈锐利的鹰眸四目相对。

熠围着变身的好友转了一圈，虎尾摇来晃去：“好久没见你变兽形了，好像又大了一圈？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两个雨季前？”

凌月也跟着绕，眼里满是羡慕：“雪的兽形这么威风，为什么平时不常用啊？”

熠替雪答道：“他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尤其是亚兽。行了，雪在空中指引方向，坚草开路，纽纽负责驮梁陌。走吧！”

独角象闻言，屈膝半跪，方便梁陌攀爬。

梁陌刚抬起脚，却见骏鹰横挡在眼前。他往左，骏鹰也往左；他向右，骏鹰也跟着向右。

“上来。”骏鹰沉声道。

“哈？”熠率先反应过来好友意图，立刻嚷嚷起来，“你干嘛？他又脏又沉，让他骑大象和老牛多好！”

纽纽&坚草：“……”

梁陌的心像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在“你这家伙不配骑我兄弟”的有声威胁中，小声问：“让我骑？不是说用兽形不舒服嘛？”

他听见那清清冷冷的声音答道：“不碍事。”

梁陌抿了下唇，心里那点小愁思忽然就散开了。

在翼虎不爽的咆哮中，梁陌手脚并用，抓着那金光闪闪的背毛翻身上鹰。骏鹰身形优雅却也同样魁梧，宽阔的后背像一张床榻，将他稳稳托住。尽管知道这么做可能像个变态，但梁陌还是情不自禁地将脸埋入眼前丰盈的颈羽中，深吸一口——

对不起兄弟，但你真的好香！

骏鹰不自在地抖了一下。

“喂！”翼虎毛都炸了，差点跳起来扇他，“不许对我兄弟动手动脸！”

梁陌才不理他。视野猛地拔高，挡在眼前的野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一股策马奔腾的冲动油然而生，可惜手里既无缰绳马鞭，身下这位也绝非能让他随意造次的小马驹。他只得压下兴奋，老老实实地坐好，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轻快：“好哥哥，我坐稳了！”

翼虎：“yue——”

“哎哟，咋还吐了？”纽纽往后躲了躲。

梁陌嘲道：“总舔毛呗，毛球卡嗓子了。吃点化毛膏。”

熠边干呕边扑向骏鹰，试图往他背上跳：“不行！凭什么只让梁陌骑？我也要！带我一起！”

凌月也疯狂摇尾巴：“还有我！”

骏鹰发出一声清越长鸣，马身人立而起，双翼陡然展开，在被翼虎和灰狼碰触到的瞬间，腾空而起——

疾风将下方野草压弯了腰，也吹乱了梁陌的头发。

红毛虎在地上气得跳脚，梁陌却在升空的刺激中畅快大笑，朝下方做了个鬼脸。

不像雨林那般潮湿闷热，这里气候干燥，温度也低了些。尤其飞在半空，耳边只剩呼呼风声。梁陌整个人陷在暄软羽毛中，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暖洋洋的，舒服得不可思议。

连日赶路的疲惫悄然袭来，他眼皮发沉，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

等再醒来时，已是落日时分。他仍趴在骏鹰的背上，他们已经从高空降落，眼前一片被夕阳余晖染成橘红的草浪。

这里的草比之前那片矮了不少，又被仔细清理过，露出一片深褐色的土地。纽纽和坚草捡来石块，围成一个简易的火塘，在里面生起篝火。

熠见他醒了，龇着牙要咬他的手，却被骏鹰一个扭身避开了。

熠从鼻子里狠狠喷出一股气。

“火生好了。”坚草将藤篓里的吃食拿出来煨在火边，“今天就在这里歇下吧，明天早上再走。”

梁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动作忽然一顿。他随即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悄悄抹掉了白金背毛上那点可疑的水渍。

再抬头，视线直直撞入那双沉静的鹰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