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广场的石台前支起了一座巨大的凉棚。棚下,从草原带到雨林、如今又辗转至此的织布机,纺织成匹的粗麻布,制布各步骤的样品,以及在蜜秆地附近找到的一种可替代雨林麻的植物,依次陈列。
图图盘腿在坐垫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随即一拍脑袋,跳起来,迈着步子火烧火燎往外跑。不一会儿,他气喘吁吁地背着筐回来,筐里装着果脯、腊肉块、坚果仁,还有清晨大家一起帮他做的金黄坨坨饼。
摆好零食,再次将凉棚布置一番后,图图左看右看,自觉挑不出毛病,才又回到坐垫上,以同样板正的姿势坐好,深吸一口气,盯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广场,安静等待。
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终于有零星的亚兽从远处出现,踌躇地来到凉棚前,小声问:“是你要教我们做衣服吗?”
图图的两条兔耳朵“噔”一下弹起,惊喜又慌乱地应道:“是的!是我!”
——雨林来的亚兽要教大家制布做衣。
这消息自昨晚便借由跑来跑去的绒族小兽们之口,传遍了整个火山部落。
绒族亚兽竖起毛茸茸的耳朵,整理烟叶的细尾族亚兽抬起头,羽族亚兽唱着歌谣梳理羽毛。日头尚未变得明媚,偌大的凉棚早已坐无虚席。
自这些雨林来客踏入部落那天起,他们身上的新奇的衣物便吸引了亚兽们的目光。绒族亚兽尚可借由赤虎家的关系学习,细尾族和羽族的亚兽们虽眼热,却也不愿去贴冷屁股——即便贴了,以绒族暴躁的性子,估计也讨不到好。
没想到,昨日听闻消息后,有人去打听,竟得到了“不限族裔”的准信。
亚兽们发现,教他们的这位小师傅年纪很小,胆子也小,说话发着颤。有人提问,他比提问者还紧张。但即便如此,他们又觉得他胆子很大——独自面对这么多陌生人,耐心讲解每一个步骤,生怕说不明白,甚至显得有些啰嗦。正因如此,所有人都跟上了。
讲得真好啊,亚兽们想,觉得他可爱又努力,是个了不起的小亚兽。
......
当广场上一片热闹时,梁陌独自走向细尾族的居住区。
他站在一座与部落其他石头屋格格不入的气派的房子前,抬手敲门。伺候房屋主人的亚兽们被广场上的喧嚣吸引,主人便恩准了他们的好奇心。
梁陌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木门被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颗绮丽的淡粉色眼珠在昏暗中冷淡地望着他。
梁陌举起伴手礼,笑容文质彬彬:“巫医大人,您好。”
……
同一时刻,一道灰色的闪电穿过石屋间的窄路,钻入黑树林,无声地向着深处那栋破败的树屋靠近。
......
火山脚下,打着赤膊、挥汗如雨的绒族兽人在石壁旁堆满木柴,点火焚烧。待岩石被烧得滚烫,迅速泼上冷水。岩石内部发出“噼啪”裂响,兽人们用木楔沿裂缝撬动——“轰隆”一声,一块巨大的火石应声滚落。
翼虎迈着猫步跳上石头,仰头发出一声震天虎啸。兽人们回过头,对着耍威风的小猫咪龇牙笑。
……
云层中,与雾霭融为一体的雪在阴冷的山巅盘旋,锐利的目光穿透白雾,精准地捕捉到百米外的所有细节。
一道褐色的影子掠过视野,平展的双翼尺寸惊人——是一个年轻的羽族兽人。对方也发现了他,却并未靠近或发出警告,只隔着一段距离观察他。
逆向的风挟着一丝似曾相识的气味拂面而来。
雪皱了下眉头。
......
布料柔软耐用,制作的步骤却异常繁琐。亚兽们从处理原料开始学,学得聚精会神,直至饥肠辘辘。心细的图图小老师早已料到,提前摆在叶子上的雨林风味小零食受到了极大欢迎。
亚兽们品尝着稀罕美味,还有人跑回家拿来自制的吃食,以及从水族那里换来的晒干海鲜。边吃边聊,好不热闹。
炎不在。他的压迫感太强,亚兽们敬畏他。梁陌看出这一点,才让毫无攻击性的图图独自挑大梁。
小兔子焦虑得一晚没睡,但伙伴们各有任务。梁陌说这件事只能由他做,并且相信他能做好。
图图硬着头皮给自己催眠:自己可是上战场打过蛮族的亚兽,只是示范一下制布过程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就这样,他晕晕乎乎却异常顺利地融入了亚兽圈子。不过“圈子”只是笼统的说法,图图发现,虽然聚在同一棚下,但亚兽们选择就坐的位置清晰地传递了出三族之间的隔阂。
对他最热情的无疑是绒族。无论从他毛茸茸的耳朵还是首领客人的身份,绒族对他都有着天然的亲切感。
其次是羽族。和羽族的雄性不同,羽族的雌性虽外放聒噪,却对恶作剧并不热衷,相反比任何人都嫌弃本族兽人的幼稚、粗鄙、自以为是——尤其深恶痛绝那几只臭名昭著、只会惹事的“老登鸟”。
而细尾族的亚兽则是最安静的。他们沉静内敛,坐在稍远的地方,不加入闲聊,拥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孤独感,不过到了另外两族嘴里,就变成了更贴切的:冷漠、阴险、斤斤计较。
“为什么这么说呢?”图图问。
长着白色耳羽的亚兽答道:“你一个来做客的亚兽都愿意把这样珍贵的技术教给我们,不收取任何代价。而那些秃尾巴却绞尽脑汁,想用烟叶把我们手里的东西全换走。”
图图不明白,“烟叶不是部落的财产吗?就像兽肉一样,大家都能分到。”
亚兽们被他的单纯逗笑了,努努嘴:“现在是这样没错,但以后可就不好说了。”